總裁的貼身烙印-惜之

  想窺探他高領衫底下的秘密, 
  沒問題, 
  拿她的下半生來換﹗ 
  雖然這有點藐視他對她的愛情, 
  而且嚴重威脅了他身為鼎鑫企業總裁的威嚴, 
  但,誰教她在兩人初相見時便進駐了他的心, 
  並且一住十年, 
  如果她能保証不笑 
  他愿意將這么私密的事與她分享── 
  「噗……哈哈哈哈哈……」 
  可……可惡﹗ 
  不知道法律有沒有規定, 
  當新娘不守信用, 
  新郎可以將承諾收回?

第一章

  雨過初晴,天空藍得透人心扉,幾縷白雲似乎在向大家宣告,壞天氣過去了,從今天起,美好日子即將來臨。

  果真美好?當然美好﹗

  對送報僮而言,最怕碰上壞天氣,除開把一份份報紙裝袋的麻煩外,還要小心翼翼地不讓背袋在運送過程中進水,每回天氣不合作,段郁敏就非遲到不可。

  也許有人會覺得遲到沒啥了不起,頂多扣扣全勤、被老板叨念幾句,過了今天,日子照常。

  但對高中生來說,遲到何止了不起,簡直是天大地大的事情。

  若只是私下警告幾句,或是罰罰勞動服務也罷,反正天知、地知、被處罰的倒霉人知道就行。

  但段郁敏的學校對于遲到的學生,可不會這么輕易放過,不但朝會時要上台公開「表揚」,星期假日還得來趟「學校巡禮」,夠悲慘吧﹗

  偏偏段郁敏的遲到次數,多到全校師生對她側目、多到她的知名度節節攀升、多到訓導主任忍不住在朝會時嘲諷她,說她上台的機率比校長還高。

  唉……哀怨,但沒辦法啊,誰讓經濟不景氣,影響到她可愛的小家庭,為了不使自己一踏出社會就債台高築,郁敏只好善用每分鐘賺錢。

  腳踏車駛過小巷道,她挨家挨戶把報紙投入信箱,動作順手又俐落,直到接近一三三號住家門口時,她的動作突然變得畏首畏尾。

  停妥腳踏車,伸伸短脖子,她由矮籬笆往一三三號屋裡探看──

  嗯……那條黃金獵犬還綁在周公家裡,就趁現在,她把報紙卷成一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進信箱。

  等黃金獵犬發現有人入侵時,她早已跨上心愛鐵馬,揚長而去。

  嘿嘿,天氣好,人的運氣跟著也好一大半,誰說她楣雲罩頂?

  哈哈哈﹗那陣雲已經被一陣颶風刮到北極去了,從今爾后,她將出頭天。

  接下來這一段路程,是她最喜歡送的幾戶人家──明星高級住宅區。

  那裡的每一棟房子,都是用高科技的材料和設備建築而成,每一戶的前院,「只有」兩百多坪,種花、種草、種果樹,還有一條專為這二十棟左右的別墅開設的道路。

  道路上鋪了古朴的紅色磚塊,路兩旁種滿高大的桃花心木,每到結果季節,果實裂開,帶了小翅膀的種子便像竹蜻蜓般,緩緩飄落下來。

  聽說這些房子一推出就賣光,可見台灣有錢人不少,而像她這種貧民女,不拚命賺錢,成為中輟生是指日可待。

  當然,有錢人家也養狗,只不過,他們的庭院夠大,不用把狗拴在門邊威脅路人,不會讓 們把送報僮錯認成獵物,不咬一口,誓不罷休。

  五十公尺,再五十公尺,她將擺脫腳下的泥濘小徑,進入高級住宅區的高級紅磚道。

  昨夜下過雨,原本就坑坑洞洞的小路,此刻處處水窪,腳踏車騎過,濺起點點泥水,讓人不舒服。若非它是條快捷方式、若非正逢夏季,兩旁樹蔭會幫她擋去刺目陽光,她絕對絕對不騎這條折騰脊椎的洞洞路。

  既來之,則安之。叩叩鏘鏘、叩叩鏘,郁敏假裝自己在游樂場中開碰碰車,苦中作樂。

  這時,在郁敏前方二十五公尺處,有個穿著白衣服慢跑的青少年,他是寇夕 。

  寇夕 住到台灣已將近一個月,他十九歲,天秤座,念高三,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身材略顯瘦削,皮膚白皙,以男孩子的標準來看,他屬于斯文安靜類型。

  他的五官輪廓很深,眼睛是綠色的,那是遺傳自母親,他的母親有一雙漂亮的綠眼珠。

  他相當聰明,除了鋼琴、小提琴演奏得很棒外,小小年紀就進入耶魯攻讀大二課程。若不是爺爺奶奶堅持回家鄉養老,他也不會放棄課業,陪老人家回台灣。  

  短短一個月時間,他打理好爺爺奶奶的生活,買下房子、安裝了視訊系統,並找來幾個有責任感的仆人和看護。

  照理說,任務達成,他就可以回美國交差了,偏偏老奶奶含淚要求,請他留下來多陪他們幾個月,于是,他留下來,並利用時間,替自己找到一所高中,學學父親一直希望他精通的中文。

  沒想到方入學兩周,他便成為校內的風雲人物,許許多多的聽說,不管正確不正確,都被迅速傳述出去。

  聽說,他的數學理化,連老師程度都不及他。

  聽說,他用英文朗讀詩歌,那低醇嗓音,讓全班同學迷醉。

  聽說,他學語言的速度快得嚇人,連國文老師都對他豎起大拇指。

  聽說,他的紳士氣度,風靡了全校女生。

  聽說,他彈奏鋼琴的技巧令人咋舌,音樂老師也為他彈奏的曲子喝采,常在下課前,請他彈幾首情歌,與全班分享。

  于是,為了利益均分,朝會司琴的同學主動退讓,請寇夕 上台彈奏國歌、校歌。

  于是,為了和他同班,許多董事會、議員的子女紛紛向學校施壓,讓他們轉到寇夕 的班級。

  總之,在無意間,他帶動風潮,成為偶像。

  不愛被人盯住綠眼睛看的夕 ,配了一副多層膜變色鏡片的眼鏡,這種鏡片在有光線的地方會加深顏色,掩飾他與眾不同的眼珠,而偶像的行為很容易成為時尚流行,經濟能力不錯的學生,忙追隨他的腳步,一時之間,學校處處看見臉上兩團黑圈圈的學生。

  女生喜歡夕 、男生也喜歡夕 ,全校學生拿他當偶像崇拜。

  你知道偶像和學生情人有什么不同嗎?

  偶像和學生情人都會收到很多禮物,但偶像不會有人寫情書向他表白,學生情人會;偶像不會被瘋狂追求,學生情人會;偶像會被當成夢中王子,而學生情人會成為性幻想對象。

  因為偶像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偶像是屬于大家的,為了怕被群起攻擊,沒有人敢存有獨占心。

  這種平衡生態讓夕 少了困擾,也讓他樂得掛起斯文面具,繼續假裝溫文和善。

  在美國,女孩子大膽奔放的追求方式,每每激出他的怒意,令他不得不擺出一臉嚴肅,用冷酷的態度面對她們;相較之下,他喜歡台灣女孩的含蓄。

  汗流浹背地慢跑著,夕 看看腕表,快六點半,該回家洗個澡準備上學了。

  避開腳邊的水窪,他的慢跑速度並沒因此減慢。

  運動習慣是他從小在美國養成的,他每個星期兩天去游泳、兩天打網球,其它的日子則慢跑或爬山。

  回台灣后,他還沒找到合適的場地運動,只好先將就將就,每天清晨在家附近的小路上慢跑一個小時。

  他是有潔癖的人,從小,貼身佣人時時注意著他的衣服儀容是否干淨整齊,因為父親要求他不管在什么場合出現,都要有最合宜、最整潔的打扮。父親這樣的要求養成了他的習慣,于是他的衣服上,只要有一點不干淨的印子,他就不會穿出門。

  因此,他身上這身名牌運動服擺明了危險。

  那是套純白色的高領上衣和長褲,袖口和腰間繡著Nike的標志,式樣很特殊別致,可他不喜歡。他提醒自己,回家后記得通知采買經理,以后少替他買白色衣服。

  在夕 看手表的同時,郁敏也抬起左手,看看自己手上那支從菜市場買來的九十九塊「高檔貨」。

  哎呀﹗手表停了?不會吧﹗它怎能在非常時刻搞罷工

  不行不行,先冷靜,想想上一次看時間是……嗯,是剛出門的時候,那時候是五點,而現在……手表還是停留在五點

  糟糕﹗會不會出門時已經六點,但手表停在五點,她就以為當時是五點?換句話說,前后加一加,現在已經七點多……

  遲到﹗遲到﹗她又遲到了﹗可她還有五十幾份報紙沒送。

  昨天,全校只有她一個人遲到,沒有一整排人相陪,台下幾千雙眼睛直瞅著她看,主任說知恥近乎勇,逼著她把廉恥二字寫五百次﹗今天……

  不﹗人該朝好處想,也許手表是在她出門后停的,也許現在才剛剛六點半。不管怎樣,她只要加快速度,就有機會準時到校。

  是的,加快速度﹗郁敏發了狠地把腳踏板踩得喀喀作響,不管它撐不撐得住,它都要想盡辦法幫助她不遲到,好歹她也當了它七年的主人。

  腳踏車……我的未來全操在你手裡了……

  想起訓導主任的黑臉,和他抿得扁扁的厚唇,昨天她才發誓,絕對不再遲到,而今……

  腳踏車持續飛奔,以它的高齡來計算速度,已屬不容易。壓過大大的凹洞,騎過高高的隆凸,郁敏看著眼前景物,心裡想著接在明星高級住宅區后面的惡犬巷,希望狗狗們今天大發慈悲,集體讓她過關。

  就在她腦袋恍惚、視線模糊的同時,飛車壓過了一攤低窪,濺起點點泥巴……

  而這些泥巴,有一大半噴到了那個叫寇夕 的男孩身上。

  郁敏沒停車,主因是心中正掛心著遲到,副因是有人陪她一起悲慘,可以証明老天爺的公平,所以她沒回頭,惡劣的快速騎車逃逸。

  夕 站在原地,傲然的雙眼緊盯住肇事者漸漸遠去的背影。

  她居然不道歉?有勇氣﹗

  低頭,夕 望向身上污泥點點的衣服。他是不認為這套衣服會穿多少次,但也沒打算只穿一次就跟它說拜拜。臉龐的冷笑瞬間化成一抹詭譎笑容。

  他認得她,每天早上他在司令台上彈琴時,她總站在他身旁,自然,她不是在幫忙翻譜,而是在罰站。

  沒錯,他們是同校學生,同樣出名,差別在于,他以才氣能力聞名,而她則是以遲到出名。

  不道歉?沒關系,他多的是辦法教她知道惹上他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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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腳踏車騎進校門口時,郁敏不禁嘴角上揚。

  原因有三──

  第一,她聽見掃地鐘剛響,表示她「尚未」遲到。

  第二,在她身后的同學們,仍嘻嘻哈哈,慢慢步入校園,可見現在是「正常時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幫助同學過馬路的糾察隊才剛要收隊,意味著登記遲到名單的隊長還沒開工。

  所以 ,她「安全過關」﹗

  就說今天是幸運日,沒錯吧﹗

  昂首闊步地走進校門口, 地把糾察隊幻想成列隊歡迎她的禮兵,郁敏的笑容既猖狂又得意。

  「等一等,你的學號是幾號?」

  糾察隊長走到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盯住郁敏。

  就憑這樣一個惡名昭彰的女人,也敢對大家的夢中王子示愛 她能不能先掂掂自己的斤兩?

  「做什么?我沒有遲到。」

  下意識地,郁敏 住自己的學號,抵死不讓她登記上去。

  「你遲到了。」

  糾察隊長臉上寫著無情,活脫脫是鬼王棺二號。

  「你一定弄錯了,你聽,鐘聲還在響,表示我沒有遲到。」

  隊長用食指掏掏耳朵,然后問身后的隊員︰「你們有聽到鐘聲嗎?」

  「有鐘聲嗎?我們沒有聽到﹗」

  糾察隊員們笑著對段郁敏搖頭。她們是一丘之貉,自然沆瀣一氣。

  「大家都沒聽到鐘聲,請你把手放下來,讓我登記學號。」

  瞬間,她從鬼王棺變成黑白郎君,頰邊肥肉顫抖兩下,一個冷笑,把「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意境,表達得近乎完美。

  「好啊﹗你說現在是遲到時間,那跟在我后面進來的同學呢?你為什么不登記他們?」

  這是民主時代,想判人冤獄,至少要先準備好國家賠償金。

  「你后面有人進來?誰看見了?」

  那兩只「跟屁貉」立刻搖頭響應︰「根本沒人在她后面進來。」

  「怎么可能……」

  郁敏回頭,才猛然發覺,她已經和糾察隊僵持了將近十分鐘,那些在她后面進校門的同學,老早走進教室裡了。

  「你要不要去掛精神科啊?你的幻聽和幻覺好象挺嚴重的﹗」跟屁貉A挺身說話。

  「對啊﹗我有親戚開了間精神科診所,你想去的話,我叫他給你打八折。」跟屁貉B似乎覺得落井下石是個有趣的游戲。

  「如果精神科醫師幫不了你,建議你到龍山寺請師父幫忙看看,是不是被什么壞東西附身了。」鬼王棺發出兩聲冷笑,加強鬼附身效果。

  「我跟你們有仇嗎?干嘛跟我過不去?」郁敏抗議。

  仇?恐怕她結下的仇不只她們三家,而是和全校女生都結下深仇大恨,要清要算,一筆一筆慢慢來,未來的三年,她要想過過半天好日子……門兒都沒有﹗

  「我們是秉公處理,你有意見的話,去找訓導主任。」

  隊長不想和她廢話,她不能占用段郁敏太多時間,總要留一些機會供別人「發揮」。

  「秉公處理?你這叫秉公處理?這種話誰相信?」郁敏簡直氣瘋了。

  這根本是仗勢欺人嘛﹗小小校園有了黑暗面,難怪社會亂到這等程度,原來是教育出了問題,她要抗議、要揭發、要挺身打擊惡勢力﹗

  「誰都不需要相信,老師跟主任相信就好了。」鬼王棺臉上罩著一層霧氣,看不出絲毫罪惡感。

  說時遲、那時快,正當段郁敏準備出聲辯駁時,領子被一股強勁的力量揪住,她的手肩和腳板跟著被往上提。

  不需回頭,她就能肯定領子上的那只爪子,屬于一只叫作訓導主任的暴龍。

  兩道眉向下塌出無法形容的丑模樣,嘴癟平,郁敏的好運道讓早晨幾條惡狗連皮帶骨地啃掉了。

  唉……人生最大悲哀,是不論你多么努力,都逃不過命運的鞭笞。

  想哭,淚液儲存量不足;想苦笑,又怕冒犯天顏,她唯一能做的是裝出一臉衰相,博取主任存量不多的同情心。

  「段郁敏,你又遲到﹗昨天才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証,絕不再犯,你忘了嗎?」他似笑非笑。

  保証?有嗎?她有保証嗎?嗯……大概有吧,不過那種保証多少帶了點……敷衍﹗

  沒有沒有、不是不是,她是力不從心,是老天不幫忙,絕對沒有半分敷衍。

  包大人啊﹗小女子需要您的大力幫忙,您不顯靈,六月雪就要飄兩陣來吊唁我的悲傷了。

  「我來的時候沒有遲到,只是……」

  「沒有遲到?」訓導主任的兩道眉皺成一條長鞭,長鞭抖抖,刷得她渾身傷痕累累。

  「你的手表走的是雪梨時間嗎?」

  「手表……」想起手表,段郁敏哀嘆一聲。

  「手表怎樣?」他是無情法官。

  「我的手表壞了。」她實說。

  來這一套?拿他當白痴耍嗎?當了十幾年訓導主任,若連學生這一點小把戲都看不透,也未免太不專業。

  「我看壞掉的不是手表,是你的頭腦,快進教室打掃,升旗時司令台報到。」訓導主任做出裁決,離開。

  噢……六月雪飄得又急又快,她的腳步踩在雪地上,步伐沉重……

  「知道厲害了吧﹗看你還敢不敢私下追求寇夕 。」糾察隊長恨恨對著她的背影開罵。

  「可不是,夕 是大家的,誰都不許獨占。」跟屁貉A說。

  「誰敢私下行動,就是冒犯全體女生。」跟屁貉B附和。

  就這樣,一個無心之過、幾點不傷大雅的污泥,讓段郁敏從人間垂直跌入地獄,從此校園生涯成了她無法清醒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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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會時,郁敏站上老位置,頭低低,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不﹗並不完全一樣,她總覺得台下盯住她的眼光,帶了一股她不熟悉的憤怒。

  他們在生氣什么?難道她的遲到已教全校師生同仇敵愾?

  不會吧﹗不過是遲到,有必要把她弄得像殺人犯嗎?頭略略一抬,她被忿忿不平的眼光砍殺了幾刀,只好低頭躲開去,假裝反省。

  今天,校長的話超多,教務主任也不遑多讓,希望訓導主任不要再上來攪和,把她的遲到事跡夸張成神話故事。

  不過,通常要幾個同學昏倒后,才能提醒大人們,太陽真的很毒辣,臭氧層破洞並非夸張事實。

  頭垂得更低,郁敏的動作和吊死鬼有得拚,她開始忍痛考慮,是不是該少送幾份報紙,以求三年和平?

  夕 眼角處斜瞄段郁敏。對﹗就是這種姿勢表情──滿臉懺悔,博取同情。要是她當時下車,以這副模樣向他道歉,要是她用誠懇的態度請求原諒,他絕對放她一馬,說不定善心大發,向她訂個兩百份報紙分贈同學,學習爺爺口中的敦親睦鄰。

  可惜,她選擇揚長而去,選擇不在乎自己的錯誤行徑,像她這種人,既然老天懶得管理,就由他來扮演懲惡揚善的正義使者,誰教他是最正義的天秤座。

  想要不費吹灰之力便整得段郁敏死去活來,太簡單了──

  他早上一上學,立即「不小心」向同學透露,有位女生私下對他展開熱烈追求;「不小心」說自己對她的追求動心︰「不小心」追問同學,那位天天遲到的大眼睛女孩叫什么名字,當然,還是「不小心」地向同學詢問她念幾年幾班。

  一連串的不小心發生,只要智商不低于五十的正常人,都有本事從中歸納出訊息。

  訊息是──一年八班的遲到大王段郁敏,破壞平衡、瞞天過海、暗渡陳倉,私下對寇夕 展開熱列追求﹗而夢中王子正一步一步,慢慢淪陷到她詭詐、陰險、污穢的陷阱裡。

  這訊息讓全校女生群起憤慨,決定攜手合作,一腳把寡廉鮮恥的段郁敏 出校園。

  望住她,褐色鏡片后隱藏淡淡笑意。

  后悔了吧﹗爺爺常說,人千萬不能踩錯一步路,否則一步錯、步步錯,寇夕 在段郁敏身上印証老祖宗的智能。

  寇夕 向段郁敏移近幾分,想看清她的表情,不過是一個微小舉動,卻有人緊密注意。台下暗濤洶涌,雌性同胞引頸觀察寇夕 的下一步動作。

  段郁敏的落難讓夕 很快樂,稍稍地,兩邊嘴角上揚五十度,突然,台下眾人同時倒吸一口氣,聲音大到在台上罰站的郁敏也聽見了。

  抬頭,她接觸到夕 的笑臉,很自然的,她回報一個笑容,僅僅單純的反射動作,不含任何意思,但看在一群少女的眼裡──ㄎㄧㄤ﹗純美的少女心,破裂成一地碎屑。

  你看,分明是男有情,女有意;你看,分明是落花有意,流水長情;你看,分明是君心已許,從此海角天涯隨行……

  怎么辦?大家的寇夕 將成為私人收藏品,以前人人有希望、個個沒把握的情況,轉變成人人沒希望,個個剩絕望的傷感時局,怎么辦?

  說不定,往后他再不對每個走過的女同學微笑;說不定,送烹飪課的點心給他,他再不溫柔接受。

  從此,他的情歌鋼琴只為段郁敏演奏;從此,他的微笑只對她綻放,她們只能收到他的冷笑……

  不要啦﹗寇夕 是大家的,他帥到不行的臉是大家的、他醉人的豐采是大家的,他高挺的身材也是大家的,絕不容許一個女人獨占他的心、他的身體。

  所以,段郁敏這種「回報微笑」的行為,白話文叫找死,文言文的說法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硬要闖。

  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么?

  準備選擇哪種死法,是壯烈一點的馬革裹尸,還是淒美一點的魂斷天涯?建名綜合高中都有﹗

  在飛快的微笑之間,觀察力很差的郁敏,只看見他有一雙長腿,和高得需要仰望才能看見的臉龐。

  事后你問她,寇夕 帥不帥,她大概回答不出完整,因為她對他只有一個模糊印象──在這樣的大熱天裡,他居然穿著學校的秋季薄外套,拉鏈還一路拉到脖子正上方。

  他的身體恐怕不好,說不定是個藥罐子,看到他,郁敏想起自己家裡那個過敏超嚴重的小弟弟,心底升起同情。

  醫生說,要治好弟弟的過敏,只有一種方法──移民。問題是,以她家的經濟狀況,恐怕只能從台中移到台南,再遠?沒本事。

  同樣是一個微笑的三秒間,夕 觀察到的部分比郁敏多幾十倍。

  他發覺她長得很漂亮,比印象中更漂亮,她的眼睛又圓又大,骨碌碌靈活轉動,完美的鼻形、小巧的紅唇,這種五官易誘引得青春期少男蠢蠢欲動。

  他沒猜錯的話,段郁敏是個少根筋的女孩,沒有心機,不懂耍手段,是部裝了引擎卻忘記安裝煞車的笨車子,只會一味向前沖,忘記偶爾該停一停,看看周遭環境。

  寇夕 為什么這樣猜測?因為他的父母領養一個小女孩,名叫曲曲,曲曲有一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這種女孩很可愛,容易讓人想呵護。

  要不是段郁敏得罪他、要不是她不認錯,他不介意和她當個短暫朋友,反正他念完這個學期就要回美國,有她來填補曲曲的位置也不錯。

  朝會結束,各班帶隊回到教室,照例,訓導主任會走到郁敏身邊向她曉以大義一番,可是,主任覺得自己的口水對她的行為,已失去矯正功用,所以他決定放棄,揚揚手叫郁敏自己離開。

  獲得大赦,郁敏縮縮脖子,說︰「明天,我一定不遲到。」

  「做得到才講大話。」訓導主任潑她一桶冷水,對這等「頑劣學生」,他不再心存指望。

  「也對,想不遲到太困難,反正……反正站在下面開朝會要晒太陽,站在司令台上面反而舒服。」她很阿Q,換個角度想,世界更寬廣。

  她的話,身后的夕 聽見了,果然……她是個腦漿缺乏的女人。

  幾個大步,他搶到她面前,攔住她。

  「道歉﹗」夕 命令。

  他決定給她最后一個機會,但是只有三十秒,聰明的話,好好把握,一句Sorry泯恩仇,往后他拿她當朋友看待。

  「道歉?」郁敏聽不懂,盯住他的長袖外套,不理解他是哪裡不對勁。

  搔搔短發,她一臉茫然地轉身離去。

  她居然不珍惜他親手奉上的三十秒。

  很好﹗就算她再漂亮、就算她再像他家曲曲,他和她──梁、子、結、大、了﹗

第二章

  照理來講,七月半過了,孤魂野鬼早該回地府簽到,怎有條漏網之魂在四處飄蕩?

  仔細瞧,這條孤魂正是段郁敏。

  上課時間,全校同學在數室集合,只有她獨留在空無一人的操場游蕩。

  為什么?

  她的書包不見了﹗

  夸不夸張?讀書讀到書包不見,她怎不連腦袋一起扔啦?女人粗枝大葉已經不應該,她竟糊涂到連讀書的家伙也會弄丟……

  等等,先別吼罵她,錯誤並非出自郁敏,錯是出在……一群不可數的醋女身上。

  為什么用不可數?

  因為沒有人肯承認,自己對段郁敏和寇夕 的「愛情」吃醋,看的出醋勁的,勉強拿來算算人頭︰至於那些看不出的,你要到哪裡數?所以醋女是不可數的隱藏性敵人。

  段郁敏和她們打仗,簡直和濾過性變種病毒對抗一樣辛苦。於是,到目前為止,她的戰績是──連戰連敗、連敗連戰。

  好幾次她想豎白旗投降,可她搞不清楚誰是敵人,她的白旗只能換成三道黑線貼在額頭,繼續應付這場一面倒的戰斗局勢。

  戰爭從上星期開打。

  起源是她被糾察隊長誣賴遲到,接下來,一連串倒楣事便接踵而來圍堵她──

  她的文具不翼而飛,嚇得她上個廁所,筆袋不離身;她的便當盒無故出走,然後奇異地在廁所裡被尋獲;更詭異的是,她的腳踏車莫名其妙被一條鐵鏈鎖在車庫;為數不多的朋友紛紛走避,一看到她,像見了瘟疫……最後,她的書包居然不見了﹗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大笑,若這些蠢事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她一定會笑得更大聲。

  問題是……到底是為什么,她會在一夕之間成了活動箭靶?人人欲除之而後快。

  郁敏俯首走在操場旁,一顆小石子成了她發泄的對象。

  這堂是數學課,對數學老師而言,沒有課本比曠課更嚴重,他寧可學生曠課,也不愿看見學生無心學習,不帶課本就是無心上課的最佳証據,這便是造就段郁敏此刻在操場游蕩的主因。

  「如果我招惹到你,你就站出來呀﹗是英雄好漢就不要畏首畏尾,有什么不滿,我們當面喬啊﹗」她仰頭對天空大喊。

  「背後整人是小人行為,是最卑劣、最齷齪、最下流的無恥手段,你這個暗地書人的垃圾家伙,給我站出來。」

  段郁敏一句一句朝著高聳的椰子樹喊叫,無奈,叫不盡一肚子火氣。

  操場另一頭,寇夕 和同班同學蔣雅芹從校長室走出來。

  他們剛剛代表學校參加全市中英文演講比賽,捧回兩個獎杯,送到校長室,聽完校長一場二十分鐘「為校爭光」的演講後,好不容易離開,沒想到會撞上呈半瘋狂狀態的段郁敏。

  「咦,那不是你的女朋友嗎?」蔣雅芹推推寇夕 問。

  蔣稚芹是夕 在台灣第一個通過ISO認証,值得交往的朋友,她的家世和自己相當,而且聰明反應又快,是個連跳兩級的天才少女。

  有人曾問蔣雅芹是怎么辦到的?對蔣雅芹來說,這問題就像長頸鹿滿懷訝異地問老虎,你怎能把一頭羊吃進肚子裡?

  沒有為什么,就是本能、天賦、適應環境的生存能力。不管怎樣,雅芹是夕 目前唯一談得來的朋友。

  夕 不回答,只給她一個莫測高深的冷笑。

  「我覺得她不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仇人。」蔣雅芹憑第六感說。

  夕 訝異,她感覺出他和段郁敏的真正關系?

  「是嗎?」夕 問。

  「應該是。」

  「你以什么做推論?」

  「首先,你們之間根本沒有交集。」

  「我們在下課之後約會。」夕 說。

  「哦?那你們的演技真不賴,居然迎面碰上還能裝出全然陌生,你們應該連袂角逐金像獎。」她給他們拍拍手,再放兩串煙火。

  「那是為了保護她,不讓別人影響她的生活。」第二個謊言漏洞百出。

  「那更說不通,既然要保護她,為什么還大張旗鼓,跑去告訴別人,你喜歡她?既然喜歡她,為什么由著女同學去散播『謠言』,說她熱烈追求你?既然喜歡她,為什么任她被欺負得慘兮兮,你非但不出面,反而看好戲般,暗地觀察她的反應?」

  「你……」雅芹把他的反應全看在眼裡,叫他無從反駁。

  「別罵我壁虎,沒辦法,我爺爺做徵信起家的,窺探是我血液中的流動因子,那么明顯的事叫我假裝不清楚,我裝得很辛苦,說﹗你們之間到底是怎么回事?」雅芹湊近他問。

  「好吧﹗我承認,我和她之間是怨不是恩。」

  夕 說實話,雅芹的逼供能力屬高段,他不想和她糾磨太久。突然間,他想念起少一根筋的妹妹──曲曲,和聰明女人相處辛苦得多。

  「什么怨值得你花精神惡整她?」

  「她欠我一句對不起。」

  「什么?就為一句對不起﹗?她對不起你什么?」

  不會吧﹗夕 怎么看都不像是複仇心重的人,怎會為一句對不起,讓對方生不如死?

  「她把污水噴上我的衣服。」

  「就這樣﹗?」雅芹無法相信。

  「做錯事本來就應該道歉。」冷冷的,他撂下一句話,往郁敏方向瞄過一眼,轉身往教室方向走。

  一做錯事本來就應該道歉?」在夕 的背後,雅芹吐吐舌頭說︰「他以為他是誰?捍衛正義的超時空戰警啊?搞不懂那些女生怎么迷他迷成那樣,明明是雙面人嘛,說不定還有雙重人格咧﹗」

  雅芹不曉得,在校園裡和她一樣,無視於夕 魅力的人還有一個,那就是正在仰天長嘯的段郁敏。

  只不過郁敏不是因為看透夕 的雙重性情,而是她又窮又忙又累,實在沒精力和一群女人討論柏拉圖式的幻想愛情,也沒有財力戴上一副多層膜鏡片,或者學鋼琴。

  「站出來﹗站出來﹗」

  下一秒,郁敏精神病發,對著椰子樹玩跆拳道。

  站在同為女人的立場,雅芹稍梢考慮三十秒鐘後,往郁敏身邊走去。

  「你怎么了,需要幫忙嗎?」

  聽說,要是女人不再為難女人,而開始互相幫助的話,下一個世紀會是女人的天下。

  為了即將到來的天下,雅芹決定對郁敏伸出援手。

  「我的書包不見了。」想到這件悲慘事,郁敏好想哭。到底誰和她有仇?

  「書包不見了?」

  雅芹以為頂多是糾察隊找她麻煩,幾個同學將她圈在中心「好言勸告」,沒想到連扔書包的小手段都要出來,看來,她恐怕要和夕 保持安全距離,否則一個不小心,被誤傳就糟了。

  「是啊﹗我去上廁所,一回到座位,書包、袋子,消失得一乾二淨。」郁敏的怒氣無處發泄。

  「有沒有去垃圾場找過?」

  「垃圾場?」

  「對啊﹗訓育組長曾在垃圾場發現過書包。」

  「有人那么惡劣嗎?」郁敏急問。

  大概有吧﹗她的便當盒不就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走,我陪你去找。」雅芹勾住郁敏的肩膀,往九點鐘方向走。

  果然,十分鐘後,好心的雅芹和感激涕零的郁敏,帶著劫後余生的書包,並肩走回操場。

  「最近常有人找你麻煩?」

  話題打開,雅芹是近來唯一肯開口跟她說話的校內人士。

  「對﹗丟便當、扔文具,還有人把我架到廁所裡面警告。」

  想到這個,郁敏忍不住嘆口氣,香袋掛在脖子上了、符水也喝了,她不曉得自己怎還犯小人。

  「警告你什么?」

  「警告我不要當花痴。」花痴?冤枉啊﹗她不但討厭花,還痛恨白痴。

  「你知不知道,最近有傳聞,說你是寇夕 的女朋友?」

  「什么?誰的女朋友?」

  「寇夕 。」

  「那個人是誰?」她挖空腦袋也想不起來,自己認識個叫寇夕 的家伙。

  「你沒聽過寇夕 ?」雅芹訝異,有人和她一樣不跟流行。

  「他是當紅的偶像明星嗎?為什么我必須聽過他?」

  不會吧﹗居然有人無視於夕 的魅力,看來在校園裡,她並不孤單,更少有個段郁敏和自己一國,不拿他當偶像看待。

  「他是女孩們心目中的鋼琴王子。」雅芹試圖解釋她的惡運。

  「那又怎樣,我從不聽古典鋼琴,只聽流行歌曲,何況我又不是追星族,才不浪費時間去看偶像錄影。」

  說她和明星有一腿?這些話可別讓八卦記者聽到,否則不用等那群惡犬來咬,她肯定被老爸拿掃把打斷兩條腿。

  「他不是明星,他是這學期新來的轉學生,剛到不久就風靡了全校師生,你和他傳出戀情,自然有人不高興。」

  「這些謠言是誰傳出來的?我去找他對質。」

  開玩笑,她可是在老爸面前立誓,不超過二十五歲,絕不交異性朋友。

  「這種事,你大概要去問問男主角。」

  「我會去問清楚,不過,我要先回教室,今天輪到我抬便當,希望我的便當還健在。」

  「如果你的便當不在,歡迎來找我,我很樂意和你分享便當。三年十五班,蔣雅芹,記住哦﹗」她追不及待,想在他們倆之間興風作浪。

  「我記住了,謝謝你哦﹗」

  揮揮手,郁敏率先離開。她決定了,從今天起,她要把雅芹當成最好的朋友,因為,只有這種在風雨中還肯肝膽相照的好人,才值得交往一生一世。

  就這樣,一個居心叵測、一個單純迷糊;一個等著看好戲、一個拿真心相待,不曉得這樣的兩個人,會產生出什么樣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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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好日子,晴空朗朗,萬裡無雲,郁敏特地挑了這么一天,準備前去和寇夕 對質。

  這兩天,她搜集一些關於寇夕 的資料,當她向男同學「請益」時,他們說的話竟如出一轍──「別假仙了,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嗎?」

  男朋友?哈﹗她要真有這號男朋友,豈會讓自己這么可憐?

  反正到最後,她還是多少探聽出一些有關寇夕 的事情。

  比方,他是從美國回來的華僑;比方,他們家的錢比校董家多;又比方,他有一雙會彈琴的巧手、他帥到會讓女人尖叫昏倒。

  終於,她理解了寇夕 在學校製造出來的瘋狂效應,終於明了這個傳聞的確會讓自己成為箭靶。所以,她必須和這位寇先生深入談談。

  於是,她找上在非常時期,唯一肯跟她說話的朋友──蔣雅芹。

  看到郁敏,雅芹像老鼠見到起司,眼睛瞬地發亮。再聽見郁敏的來意,她的口水登時如江濤滾滾而下。

  有好戲看了、有好戲看了﹗欲購票者請趕快排隊,以免向隅。

  拉起郁敏,雅芹往外沖,這個時候……嗯,他會在那裡。

  他告訴過雅芹,學校後山的山坡地很像他美國學校校園一景,只不過那裡比這裡大得多。

  「你確定那些傳信,是寇夕 散播出去的?」郁敏再問雅芹一次,同樣的問題她至少問過十次以上了。

  「要不是他親口証實,怎會傳得如火如荼?」挑撥離間是雅芹拿手的事。

  「他為什么要傳播不實謠言?」

  「也許……他真的喜歡你,希望藉由謠傳引起你的注意。」雅芹睜眼說瞎話的能力也不差。

  想想,一句對不起,牽扯出一對男女愛情……夠不夠浪漫?夠不夠言情?

  「喜歡他的女生不少,他沒道理看上我﹗」她妄自菲薄。

  想想自己不算傲人的身材,加上不靈光的腦袋,她的條件實在不夠好到足以引起別人的興趣,寇夕 哪裡有問題?

  「愛情很難講的。」雅芹聳聳肩,停下腳步,指向正前方。「他就是寇夕 ,你去找他談吧﹗」

  她一面推郁敏,一面往前走,走到離夕 三公尺處停下來,打算旁聽這場「對質」聽証會。

  郁敏盯著寇夕 的側影──他很高,身材瘦削,穿著秋季薄外套,拉鏈直拉到脖子正上方,是不是很怪?在這么嚴熱的夏季午後,他居然穿著外套?可能他的身體真的很差。

  郁敏繞到他正前面,他高得不像話,仰頭和他對話,最委屈的是頸椎。

  可是和人談話,不看對方眼睛是件不禮貌的事情,國民生活禮儀從小學到大,她執行得很透徹。

  抬頭再抬頭,雖然國民生活禮儀她背得很熟,卻也不免在心底偷偷埋怨──長這么高干嘛?美國牛奶鈣質多啊﹗

  終於,她接觸到他的眼睛。

  什么?一副墨鏡?在學校裡面戴墨鏡,他和李炳輝有相同毛病嗎?所以他看不見她胸部扁平、所以他不認得她是學校裡面赫赫有名的遲到大王?

  是了,一定是這樣,否則他不會無的放矢。

  這么一想,郁敏迅速地原諒了他。

  深吸氣,她在腦中擬話稿。她不但要把話說清楚,還要以不傷他自尊心為原則,該怎么開口好呢?

  頭腦不靈活的女人,多花點時間思考,理所當然。

  她杵在他面前,久久不發一語,夕 不免開始猜測她的來意。

  她終於要向他說對不起?望望躲在後頭的雅芹,是她告訴她的吧﹗不然神經線大條的段郁敏,恐怕不會主動來道歉。

  多事﹗他在心底暗道。

  「請問,你是寇夕 嗎?」郁敏問得小心翼翼,生恐傷了他「脆弱敏感」的自尊心。人家說有身體傷殘的人,多半敏感。

  她居然不認識他﹗?

  幾次比賽,他的知名度小自全校師生、校長,大到教育部長和別校老師,都耳有所聞,他還打算回美國之前,搬個台灣總統獎回去,而她居然「敢」不認識他?

  瞼皮抖兩下,他生氣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謠言,說我們是男女朋友?有位不具名人士說,謠言是由你傳出來的。」雅芹是她的好朋友,她絕不能把她供出來。

  不具名人士?不就是她身後那個鬼鬼祟祟的家伙嗎?眉挑挑,他低頭看段郁敏。

  她更漂亮了,紅紅雙頰,欲言又止的羞澀表情……第一次,他想親吻女人的欲望強烈,

  「……其實你大可以對自己有信心,雖然你的眼睛不方便,但學校有很多女孩子為你著迷……」

  夕 的注意力在她張張合合的紅唇上,親她、不親……欲望和理智在心底交戰。

  回過神時,他只聽見後面幾句。眼睛不方便?視力一點五叫不方便?莫非台灣的標準和美國不同?

  「……請你行行好,去告訴別人,我們兩個一點都不認識,更別說是男女朋友,當然,我不是因為你眼盲就輕視你、嫌棄你,不想當你的女朋友,而是我家的家規很嚴,不準我交男朋友,再加上……」

  他又聽不清楚她的話了,只隱約理解她的話意──她被修理,因為他;她被同學暗整因為他,她要請他出面澄清謠言。

  澄清謠言?行,可她始終欠他一句對不起,他在等著。

  「為什么不說話?我傷了你嗎?對不起,你一定是誤會我的意思,我不是說你害我被人惡整,也不是說你必須為我的倒楣負責任,我只是希望你出面告訴別人,我們連認識都不曾,你也可以告訴別人,我們是直到今天才見面……」她急急安慰他的傷心。

  他又恍神,瞳孔裡只有她晶亮得近乎剔透的眼睛、只有她白皙勻嫩的臉頃、只有地紅得教人垂涎的……雙唇……

  心動心動又心動,心動加上行動,下一秒,他將她拉向自己,壓住她的俊腦勺,吻落下……

  三十秒,或者更久,反正是在他嘗夠了她的甜蜜之後,終於放手。

  「你、你、你……」她話不清晰。

  很顯然,這個沖動意外,不僅嚇傻了郁敏,也震訝了夕 自己。他退後了兩步,轉身離開。

  「等等、你等等﹗」郁敏沖向前,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幫我澄清謠言嗎?」

  「不﹗」他的回答簡明扼要。

  為什么不?因為她欠他一句對不起,或者……或者有更多厘不清的心情?糟﹗他又想吻她了。

  就這樣,他離她而去,留她在山坡,傻傻地為剛剛的事情,震驚……

  他不是看不見嗎?為什么不用拐杖或導盲犬還跑得那么快?

  雅芹走近,她搖搖頭,淡淡哀悼︰「你死定了﹗」

  「請問……他不是瞎子嗎?」

  她的問題讓雅芹僵了兩秒鐘,然後大笑、笑到不能抑製,等身子能挺直,仍然送給她那句老話──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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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況不像雅芹想得那么悲觀。

  郁敏沒有死得很慘,只不過,自從那次「對質」後,她明白自己沒本事防堵暗箭,唯一能做的,只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時時把保密防諜的口號掛在心上和嘴邊。

  比方,她不再把腳踏車擺進車庫,而是借放在附近活動中心,再繞一段小巷弄走路上學、她提早十五分鐘到校、她的書包文具時時不離手,而她的午餐嘛……自然由好朋友蔣雅芹供應羅﹗反正雅芹家很凱,多一張嘴巴,吃不垮啦﹗

  至於被請到隱密處警告的事,讓她學習到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她一下課,就往雅芹和夕 班上沖,唯恐速度太慢,被人半途攔截。然後,死求活求,用盡所有諂媚言詞,懇求他們陪自己走到單車停放處,結束危險校園一日游。

  不過,雖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即便是安全之處,也不能松懈警戒。

  因為裝瞎子騙取她同情心的寇夕 ,視力居然比她還好,只是為了「不明原因」,老愛扮熊貓。後來,她又發現最近學校熊貓不少只,才明白這叫時尚流行。

  雅芹說他喜歡她,郁敏覺得他的表現不太像喜歡。

  找話題和他聊天,他卻一句話都不說,冷冷酷酷的態度彷佛她欠他很多,可是對其他女生態度卻比對她要好太多了。

  雅芹說他有雙重人格,顯然沒錯。

  可是,她會因為夕 有雙重人格,就拒絕他的保護嗎?

  不,她不笨,落單那回,她被一群女生架到廁所,利誘不成,居然拿刀恐嚇,幸好夕 及時出現。

  從那次起,她了解何謂感恩不盡、愿以身相許,所以只要老師嘴裡一喊「下課」,她便在三十秒內趕到夕 教室門口報到。

  但,令她不解的是,自此之後,寇夕 便時常趁人不備,將她拉進小巷,在她臉上、唇上吻個夠本﹗

  幾次,她氣嘟嘟地問他,為什么強吻她?

  他總冷冷回答︰「我需要練習對象。」

  他居然在她身上練習接吻技巧,以便去追求別的女人?這種男人是不是該下十八層地獄﹗?

  但,不能否認的是……他的接吻技巧的確一天比一天精進,進步到她這個被實習對象心生向往,開始希望哪一天會弄假成真。

  不論如何,一個學期結束,不管平不平安、順不順利,他們的相處模式確定,就算和他一起很麻煩,郁敏卻養成了習慣。

  找碴人士逐漸消失,原因是寇夕 沒有因為郁敏的存在,改變對眾人的態度,他一樣溫文儒雅、一樣為大家演奏情歌,也一樣對所有人溫柔。

  這天是學期最後一日,雅芹卻仍有補習,因為高三了嘛﹗上台大是她的唯一目標。

  通常沒有補習的時候,她會和夕 陪郁敏走到停車處,但有補習時,他們就在校門口分手。

  所以,今天只有他們兩個同行。

  偷偷地,郁敏望向他常把她拖進去「非禮」的小巷子。

  「你在期待我吻你?」夕 浮起一抹不被察覺的笑意。

  可惡,有人這樣子問話的嗎?不給淑女留台階下的壞男人最可惡了﹗她不懂,為什么學校女生迷他迷到這等地步?

  「我沒有。」開玩笑,就算有也要矢口否認。

  「是嗎?」突然,他轉身面向她,站定,讓她不得不跟著他的腳步停止前進。

  「你要做什么?」她的手在胸前打叉叉。

  「你以為我要做什么?」

  寇夕 半瞇眼睛,她猜,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又要掐上她的頰,因為她被捏得很有經驗了。

  可是,這回她沒猜準,他的大掌遲疑了一下,最後落在她的發梢,親昵地撮揉,無限寵愛。

  他肯定是弄錯對象。

  「你……」

  她欲言又止,怔怔看著他臉上的深褐色鏡片,直到現在,她才發現自己從未見過他沒戴眼鏡的樣子。

  「我明天要回美國了。」

  他要回美國?怎么可以﹗她才剛剛習慣他製造的困擾、她才剛剛說服自己成為他的練習對象、她才剛剛對他有一點點幻想啊﹗他怎么就要回美國了﹗?

  「不要﹗」這是命令句,雖然她沒有資格下命令。

  「我必須回去,我的家人都在那裡。」

  他的口氣意外的溫柔,難怪老師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呸呸呸,他又不是要搭上九一一死亡班機,哪裡來的其言也善?他只不過是要去美國啊……可是為什么她的心情像參加喪禮,重重、沉沉、酸酸、澀澀……想裝出一絲笑容,比考全校第一還困難。

  她應該落落大方地說︰「幾點的班機啊?我去送你。」

  問題是,這種場面話,她連一句都說不出來,只能怔怔盯住他看、怔怔望住他的眼睛、怔怔懷疑自己的心臟出現毛病。

  「我離開後,雅芹答應會好好照顧你。」

  他的口氣像在交代遺言,沉重的心情加了百分之三十的醋酸,開始醞釀、撥酵,並製造出一波波關不住的淚水。

  「以後,你的腳踏車可以放在學校,不會再有人為難你,一個女孩子,不要走這種僻靜巷道。」

  「再認真一點,你沒有我想像中那么笨,考間國立大學不會有問題。」

  他這是鼓勵還是諷刺?不管是哪一種,她都沒有心情去思考他說的話。一心一意、矢勤矢勇,她只想哭,哭得越大聲越好,不理會別人有沒有聽到。

  「有問題的話,去找雅芹,她有我的聯絡方式。」

  他果然對雅芹比對她好,什么事都交代雅芹,不告訴她,他和雅芹是知心好朋友,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在臨別之際,她計較起自己在他心中所占的比例。

  是啦﹗她統統知道,他在她身上練習接吻,是為了回去追求心儀的女孩﹗雅芹告訴過她,他喜歡的女孩和她一樣沒神經,所以他才拿她當實驗對象吧﹗

  她很久之前就學會對這件事不吃醋,哪裡知道,她在臨分手這刻,壓製不住那種酸酸的感覺;哪裡知道,她就是不爽那個女人恣意享受,她好不容意磨練出來的技術。

  突然,她抱住他的腰,狠狠地把頭埋進他胸前。

  「我會忘記你,一定一定;我再也不要記起你,一定一定;我會用最快的時間讓你在我的生命裡消失,一定一定;我的生活再也不要受你影響,一定一定……」

  她記不得自己說了幾個一定一定,她只知道,她一定一定會傷心好久,直到心中的傷口結出厚厚重重的痂,才能覆蓋住這個壞男生的影子。

  淚流滿面,她哭得精采絕倫……幾千幾萬句留他的話,在她心裡盤旋,

  他不動、不說話,只是擁住她,心情翻涌,卻不太理解這種情緒稱之為愛情。

第三章

  再度踏上這塊久違土地,寇夕 不禁深吸了口氣。

  十年了,期間,他有許多次沖動地想回來,只不過一波一波的忙碌,阻止他的想法。

  他忙著擴大家族事業版圖、忙著賺進更多更多利益、忙著和官方建立關系、忙著讓事業揚名全球……

  終於,他辦到了,他將事業推向頂端;終於,他費心培訓的小弟夕勤能獨當一面;終於,他能夠放下一切,為自己爭取一個半月的休假。

  為這次假期,他的私人秘書替他規畫了十幾條旅游路線,可是他一條都不選,他只想回台灣,安安靜靜地陪爺爺奶奶。

  他的私人助理和秘書將行李推上來接機的轎車裡,他挽著曲曲出關,沒想到竟有一群媒體記者守住出關口,他一走上前,便將他團團包圍。

  「史考特先生,請問你計畫什么時候推出第二部作品?」

  叫他史考特?

  他懂了,冷冷的眉豎成兩道相接橫線,碧綠的眸子閃過一絲不耐,又是那只廣告片惹的禍﹗

  六個月前,企畫組企圖說服他加入一個金控產品的行銷廣告,他連想都沒想就否決這個提案,沒想到事情傳出去,爸媽、夕勤跟曲曲都一起加入勸說行列,而最後說動他的人,是遠在台灣的爺爺奶奶。

  他們說,能在電視上看到孫子,一定能稍解他們的思念之苦。

  於是,他拍下廣告。

  沒料到,一個小小廣告竟讓他紅遍大街小巷,向來低調的他因此成了狗仔隊的追逐對象。

  報紙上每隔幾天就會出現他的消息,雖然這些消息不見得正確,但仍然吸引無數人閱讀。

  果然,那一季產品讓公司賺進將近兩億美元的淨利,所以新一季產品出爐時,企畫組又把腦筋動到他身上,這回他不考慮,直接將提案打了回票。

  他本想,不過是一支小廣告,不久觀眾就會遺忘,哪裡知道,甫下飛機,竟又因這支廣告而讓一堆媒體記者包圍。

  「請問,你接下來打算和哪一家經紀公司合作?」

  「聽說很多經紀公司找你洽談合作事宜,都被擋在門外,你是不是無心往演藝圈發展?」

  「請問,這次到台灣,你有特別的工作計畫嗎?」

  「請問跟你同行的小姐是你的什么人?」

  夕 半句話不說,用寬寬的肩膀替曲曲排開人牆,往機場外面走去。

  「小姐、小姐,請問你是史考特先生的女朋友嗎?」

  這位記者的問題很對味,曲曲對著攝影機嫣然一笑,甜甜說︰「對啊﹗」

  夕 沒有阻止她,由著她去說。

  「請問你們交往多久了?」

  她扳扳手指頭,瞠著圓滾滾的大眼睛說︰「哇,好久、好久了呢﹗」

  「你們是青梅竹馬嗎?」

  「對不起,我聽不懂你說的話,什么是青美豬馬?」她的笑容很可愛,一下子就擄獲記者先生、小姐們的心。

  「你們從小就認識嗎?」

  「對啊﹗」曲曲猛點頭,幾乎從一相識,她就決定要嫁給夕 哥哥。

  好不容易,他們殺出機場大廳,秘書和隨行人員連忙過來幫忙,將夕 和曲曲接到車上。

  司機發動車子前,幾個記者又湊到車窗前問︰「請問你們有結婚計畫嗎?」

  「當然有﹗」曲曲說完,向他們揮手再見。

  車窗搖上,她松口氣,滿面笑容說︰「我喜歡台灣,台灣人好熱情哦﹗夕 哥,我終於了解為什么你一直想回到台灣。」

  「以後不要跟記者亂說話,他們會當真的。」

  「我是說真的呀﹗我要嫁給你。」她認真。

  「累不累?」他沒正面回答,伸手撥開她額上亂發。

  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專寵曲曲的?之前,他對她不壞,但從不是這樣子毫無節製的寵溺,只要是曲曲想要,他就費盡心機替她拿到手,這種寵……是了,是他在台灣念過半年書,回美國之後的事情。

  下意識,他拿她當作另外一個缺乏心機的女人寵──那個誤當他是盲胞的粗線條女孩。

  幾年下來,他習慣在曲曲身上尋找她的感覺、習慣在曲曲的聲音裡回憶她的憨直,他的習慣造就曲曲的錯認,但他從不對這點多加解釋。

  忍不住地,他莞爾,為了想像中的女孩。

  「夕 哥哥,你笑了,是為了我嗎?我老覺得你常常看著我卻想著別人。」

  曲曲貼靠在他手臂上。雖然她有點迷糊,不過,對於愛情,女人總是有那么一條纖細神經。

  他沒回話,收拾笑意,把頭轉向窗外。

  初回美國那半年,他的E-mail裡面常常出現她的名字。

  只不過,自雅芹的口中,他曉得她連一次都沒提及自己,仿佛他從空氣中蒸發消失,或者他從未出現在她的生活當中。

  她落實自己的承諾──忘記他,一定一定;再不記起他,一定一定;用最快的時間讓他在她的生命裡消失,一定一定;她的生活再不要受他影響,一定一定……

  他將她說的一定一定背得滾瓜爛熟,也將她說一定一定時的淚流滿面刻在腦海中。

  後來她怎么了?雅芹不曉得,半年後雅芹考上台大,北上念書,假期回到母校高中時,發現她已搬家轉學,自此,他徹底失去她的消息。

  這次下定決心回台灣,多少帶點期盼,期盼他們之間,還有再相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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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么是我﹗」

  郁敏柳眉橫豎,小小的手掌差一點點拍向老編的桌上。幸好是最後的這「一點點」,讓她保留住得來不易的飯碗。

  「跑影劇新聞有什么不好?多少記者都想跑,你在抗議什么?」

  「那是菜鳥記者的工作,好歹四年下來,我也變成資深記者了,你不能再派我去追逐偶像明星。」

  「郁敏,你實在很不聰明,讓你去跑影劇版是為了你好,你長這么漂亮,一不小心被經紀人發掘,成了當紅明星,到時,我們同事還要請你多關照。」

  老編的話敷衍得很過分,有哪個當紅明星是因為采訪影劇新聞而被發現的﹗?

  「我想跑財經嘛﹗我越跑越順了,雖然表現還不夠好,但再過一段時間,我保証一定有讓你開心的成績。」

  「好啊﹗等你拿到鼎鑫總裁的專訪,我馬上花錢請八人大轎,抬你回財經版上班。」

  這下子,他的敷衍簡直可以用明目張膽來形容了。

  「鼎鑫?台灣有這個企業集團嗎?我怎不知道。」

  跑財經新聞三個月,郁敏從沒聽過這家公司,難道是未上市公司?可如果是未上市公司的話,要采訪它的總裁有何困難?

  「你不知道鼎鑫,也跟人家跑財經?這三個月你未免混得太凶了﹗鼎鑫公司總部在美國紐約,子公司遍布全球三十個國家,總裁是華裔混血,這幾年企業評比進入全美前五名,有人說他是傳奇或奇跡。」

  「鼎鑫在台灣有子公司嗎?」

  「當然沒有,這幾年台灣的投資環境並不理想,哪個商人會做賠本生意?」老編瞄她一眼。

  「既然台灣沒有子公司,鼎鑫的總裁根本不會到台灣來,我怎么采訪他?」

  「說不定他會到台灣來度假。」

  「到台灣度假?你以為台灣跟巴黎、溫哥華,還是雪梨、墨爾本齊名嗎?誰會到台灣來觀光度假。」

  郁敏吐了口長氣,她又不是湯姆克魯斯,干嘛派她去演不可能的任務?

  「你不知道台灣叫做福爾摩莎嗎?再不,你可以買張來回機票,去美國作專訪啊﹗只不過,聽說這位年輕總裁神龍見首不見尾,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一家報章雜志能訪問得到他。」

  老編拿起最新一期的寫真集,涼涼窩到椅背去。

  「別人做不到的事,我不見得就做不到。」

  她沒說錯,何況她有兩樣寶貝支持她──憨膽和粗神經,也只有她這種臉皮超厚的女人,才不怕被拒絕在外。

  「老編,我去美國機票可不可以申請公費?」她皮皮問。

  「你說呢?」老編眉眼不抬,冷冷反問她。

  「大概不行。」

  「知道就好,下去準備準備,接田宜芬的工作。」

  哦﹗原來是她。之前田宜芬就一心一意想取代她跑財經,她想,大概田宜芬昨天和老編的飯局起了作用,她才會在一上班就立刻被調差。

  投訴無門,這就是小老百姓的悲哀,難怪人人要做官。

  走出老編辦公室,她悶悶坐回自己的辦公椅,才三個月,還沒坐熱呢﹗又要窩回老位置,真不甘愿﹗

  「你才開始整理東西啊?看我動作多快,都弄好了呢﹗」

  田宜芬的高跟鞋聲從老遠處傳來,人未到、聲先至。

  郁敏胡亂把東西掃進紙箱,不想和她打照面。

  「你之前是和小方合作的吧﹗恭喜你,老朋友再次合作,一定會相處得很愉快。」

  她曖昧的朝郁敏眨眨眼睛,全公司都知道小方很哈段郁敏,只有郁敏一個人迷迷糊糊。

  「我和誰相處都會很愉快。」隨口回頂一句,郁敏氣嘟嘟地套上桌子下的拖鞋,拎起高跟鞋,離開辦公室。

  「尤其和小方是不是?」田宜芬再補上一句。

  「你不會得意太久的,等我專訪到鼎鑫總裁,老編會用八人大轎把我請回財經版。」郁敏頭拾得高高的,不讓挫敗表現得太明顯。

  「鼎鑫總裁﹗?下輩子吧﹗」

  「是嗎?說不定很快呢﹗希望你把握坐在這個位置上的短暫時間,盡快找到金龜婿。」

  很久以前,田宜芬便放話要跑財經,好和那些大企業家建立良好關系,以便為未來嫁入豪門鋪路。

  「謝謝你的祝福,我也祝你和小方長長久久,琴瑟合鳴。」

  她沒聽懂田宜芬的弦外之音,氣鼓鼓地以為她詛咒自己留在影劇組長長久久,氣得一蹬腳,往舊時辦公室走去。

  「別生氣了,你那么有能力,老編一定很快就把你調回去的。」

  小方端來一杯她喝慣的咖啡,放到她桌上。其實,她調回來,最開心的人莫過於他了。

  「是嗎?」她一古腦兒把箱子裡的東西全倒出來,再一樣一樣粗暴的掃進抽屜裡。

  「別生氣了,我們來研究研究這位偶像明星。」

  小方將史考特的照片放在她桌面,只要進入工作,再大的火氣郁敏都會暫且收拾。

  「他是目前最紅的?」接手照片,郁敏發問。「是混血兒,還是戴綠色隱形眼鏡呀?」

  他是個很好看的男人,身材高壯,仿佛一只手就能把人扔進垃圾堆。

  「我不知道,他從不回答記者任何問題,大家對他很奸奇,可是沒有人查得出他的身世背景。」

  「什么都不讓人家知道,他當什么演藝人員?」

  「他的確不像,事實上,他只替鼎鑫金控拍過一支廣告,就莫名其妙的紅透半邊天,很多經紀人想找他簽約,但他都拒絕了。」

  又是鼎鑫?那個鼎鑫到底有多偉大?連個小小的廣告明星也要裝神秘,難不成鼎鑫是個殺手團體?

  「他既無心當明星,我們干嘛去采訪他?」對這種拿喬的明星,郁敏興趣缺缺。

  「問題是他紅啊﹗自從廣告推出後,他紅遍大街小巷,女人從六歲到六十歲都迷他,你說我們有什么能力阻止?許多狗仔隊跟拍他,拍不到什么東西,倒是發現一些很奇怪的地方。」

  那么有女性魅力?

  曾經,她也認識過一個像史考特的男人,全校師生對他的狂愛,讓人無從理解,到最後她也順應時勢,對他瘋狂,哪裡曉得……

  為了明哲保身、為了減少傷心頻率,她再也不允許自己對男人瘋狂。

  「說說看,哪些地方奇怪?」

  「好比一年四季,他都穿著高領衫,不管天氣再熱都是。」小方舉例。

  「人家喜歡穿高領衫不行嗎?」

  「他的這個習慣引起了不少猜測,有人說他曾經遭到燒燙傷,全身都穿著緊身衣;有人說,他為愛紋身,情人離開後,他便守著愛的標記。」

  「想像力過度膨脹。」

  「我也這么認為,不過觀眾的好奇心趨使媒體去解答,就我所知,許多媒體都已經開始準備行動了。」

  「我們也要嗎?」

  「對,之前田小姐查出他在台灣的落腳處,地點在中部,我們應該找個時間去拜訪。」

  「拜訪?他恨死媒體,你認為他會準備下午茶等我們登門嗎?」郁敏嗤地一聲。

  「不能明訪只好暗察,再不……當爬牆虎羅。」小方說。

  他把好不容易跟蹤得來的地址交給郁敏。

  「我還裝針孔拍下他的裸照當証據咧﹗」

  「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氣氛重新輕松,發火不超過三分鐘的段郁敏,認認分分接手該做的工作。

  「去你的,你有沒有那支廣告的資料?」

  「我把它放在你的電腦裡面,打開就看得到了。」

  「謝啦﹗」

  郁敏打開電腦,等待那位讓全世界女人瘋狂的史考特。

  影片打開沒多久,一個坐在山頂彈琴的男人吸引她的注意。

  天﹗要不是他的背太寬、要不是他的胸膛太廣闊、要不是他起碼大了「他」三號,她會以為他是記憶中那個瘦削斯文、有雙重性格的男人。

  郁敏努力想看清他的正面,可是鏡頭拉得太遠。

  接下來,他置身在一家古董樂器行裡,古色古香的牆面上,掛了各式各樣的樂器,他一下子拿起提琴拉幾聲,一下子吹吹長笛,正猶豫不知道要買下哪一個時,信用卡出現,替他買下了古董樂器店。

  背景拉開,一個在音樂中起舞的男人吸引所有人注意。

  難怪史考特會紅,他比她記憶中的那個人帥上幾十倍,一個才氣洋溢、五官俊美的男人,誰會不受吸引?

  恍恍惚惚地……她的記憶回到那年夏天,回到他對她說再見的那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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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到高級住宅街,郁敏心情愉悅。

  當送報生的日子裡,這段路程總帶給她淡淡的幸福感,那是另一種生活層次,一種和她生活環境回異的生活方式。

  將車停在樹蔭下,她抱起簡單的資料夾,裡面全是關於史考特的報導,那是田宜芬留給她的,雖然她很討人厭,但不可否認,她的敬業程度不得不讓人豎起大拇指。

  這兩天她將史考特的所有報導讀過一次,就像小方說的,他很神秘,而且,的確時時刻刻都穿著高領衣。除此之外,有關他的生活,就像美國太空總署對於外星人的態度,連一分訊息都不肯外泄。

  午後,風從樹梢帶來陣陣沁涼,在這裡,連風也顯得高級。

  郁敏還記得搬家前的那個下午,她特地從家裡踩著老爺單車,飆風戰警似的飆到這裡,指天指地發誓︰「等我爸爸賺到很多錢,我會回來買下這裡。」

  當時她的父親和人合夥開立一間清潔公司,全家對未來充滿信心,於是舉家搬遷到台北。整整兩年時間,郁敏是公司的基本員工,一到下課或假日,袖子卷起來,她開始作著發財夢。

  幾年過去,她慢慢了解,爸的清潔公司只能帶來一家溫飽,她想買下高級社區,大概只能學學田宜芬,勤跑財經,誘惑豪門新貴。

  緩步向前行,她不曉得史考特為何選擇在這裡居住,大部分的知名藝人都會住在台北,能住得起這裡,未必住不起陽明山的高級別墅區。

  算了,別花精神去研究史考特為什么選擇這裡,有空的話,倒不如想想怎么挖掘出他的秘密,比較有意義。

  不過,她肯定,處理完這條新聞,她要順便回母校,拜訪老罰她站的訓導主任和久違的司令台。

  一抬眼,郁敏的視線接觸到一對穿著旗袍的老奶奶和老爺爺,在她前方十步處緩緩並肩前行,他們手牽著手,彼此依靠。

  自樹梢間洒落的點點金黃映在他們身上,那種感覺很溫馨。少年攜手老來伴,兩人一起走過人生中多少輝煌,直到遲暮,仍能這樣子並肩,難怪人們對於鴛鴦比神仙多了幾分欣羨。

  老爺爺將拐杖交給老奶奶,松開她的手,堅持自己走;老奶奶一手拿著拐杖,一手護在他後腰,隨時準備支撐他。

  才走了兩步,老爺爺跌倒在地,老奶奶畢竟與丈夫身材相差懸殊,撐不住他,反而和丈夫一起跌倒。

  「要不要緊?」郁敏街上前,蹲在他們身側。

  「應該是不要緊。不過要等我休息一下,才有力氣扶你起來。」

  老奶奶前一句話對郁敏說,後一句話則是轉頭對丈夫說,言詞中並無責備,只有諸多包容。

  「還是不行,它再不認真學走路,恐怕我要撤換複健師了。」

  老爺爺微微喘著,沒忘記用輕松態度安慰妻子。

  「你別叫程小姐辭職,我答應給她終生俸,我可養不起第二個退休總統。」

  郁敏被他們的對話惹笑了。明明就是跌倒,在正常狀態下會讓兩個人面紅耳赤的尷尬,他們卻把場景弄得逗趣溫馨。

  「先別考慮終生俸的問題,我幫你們移個方向,靠在樹干上休息一下,比較舒服。」

  說著,郁敏動手,老奶奶也來幫忙,她們將老爺爺 到樹干旁靠著。

  「小姐住在附近嗎?我沒見過你。」老爺爺問。

  「不是﹗我來拜訪人。」

  「你是推銷員嗎?」老奶奶問。

  「不是,我在報社當記者。」

  「那就好,上次那個推銷健康食品的小姐,把老李氣死了,他講︰『別說健康,不少掉半條命就不錯了。』」老爺爺笑說。

  「我也害怕推銷員,上次跟我同學買了三萬多塊錢的內衣,害我連窮上兩個月。」郁敏附和。

  「沒錯,他們的口才好得不得了,老是談分享、感恩、愛什么的。說什么感謝上帝把東西分享給他們,他也要以感恩的心把好東西分享給我們。真正的愛不是用嘴巴說的,也不是買那一大堆好像很有用、卻不見得有用的東西,就學得了愛和分享。」說起推銷員,老爺爺有一肚子意見。

  「沒錯﹗換作你們去談愛,才更能說服人心。」

  他們對彼此的愛情,不只是口中說說,而是表現在舉手投足間。

  「小姐,你想不想到我們家工作?」老奶奶突然道。

  「我?我不太會做家事。」

  「放心啦,家事有李嫂、張媽、趙媽會處理。」

  「我也不會照顧庭院。」

  「庭院是張伯和李叔的工作,你不能搶他們的工作。」

  「我不會幫人做複健。」

  「我不是說過要給程小姐終生俸,怎么會要你去取替她?」

  「那……我要做什么?」

  「就……就幫我們住掉一個房間,讓我們家裡熱鬧一些,有空的話,陪我們兩個老人聊聊天,我給你月薪五萬塊,可以領終生俸,條件不錯吧﹗」老爺爺誘以重利。

  花五萬塊請人去當大小姐?好工作﹗「很誘人的提議,可惜我的工作在台北,很抱歉羅﹗」郁敏笑笑。

  「你要不要先到我們家看看,再作決定,我們的房子住起來蠻舒服的。」老奶奶說。

  「我一定要到你們家,我得幫你送爺爺回去。老爺爺,你休息夠了嗎?」

  「夠了﹗你扶我站起來。」

  就這樣,郁敏陪著老奶奶、老爺爺走回家。

  這條街道,她來來回回幾百次了,從沒見識過裡面的富麗堂皇,這次真正踏進來,她有種恍若置身外國鄉間的感覺。

  維多利亞式的建築、複古的裝潢,她差點以為自己一不小心踩錯時空,走進童話世界。

  走到離大門十公尺處,先進的視訊設備,通知了門房,趙伯首先迎上前,接著是領終生俸的程小姐、管庭院的張伯、李叔……然後,一進門,笑嘻嘻的李嫂立刻送上來三杯冰鎮蓮子湯。

  「老爺,你又偷偷練走路了嗎?我不是告訴過你,要有點耐心,再過兩個月,我一定讓你放掉拐杖走路。」

  說話的是程小姐,三十幾歲人。她的埋怨,聽得一屋子人忍不住想笑。

  「好啦、好啦,以後不練了,我有小客人,給我留點面子。」

  他們的相處模式不像員工和僱主,倒像一家子。

  「哦,我還有事,先走了。」郁敏說。

  既然老爺爺有一大群人照顧,她也可以放心離開。

  「等等,你還沒去看你的房間。」老爺爺想霸王硬留人。

  「不了,這個工作我沒辦法做。」郁敏婉拒。

  「你嫌工作太繁重嗎?不然,工作內容可以改一下,改成……你心情好的時候,再陪我們說話。」老爺爺再退讓一步。

  「不,我台北還有工作,下次好不好?下次我到台中,一定來拜訪你們。」郁敏連連後退,老爺爺和老奶奶的熱情讓她難以消受。

  「我們那么老了,說不定你下次來,我們就不在了。」

  哇塞,連苦肉計都用上了﹗

  「不會、不會,你們的身體很硬朗,一定可以長命百歲。」

  郁敏連連後退,連連揮手,只想趕快擺脫熱情夫婦。

  她沒注意到,一屋子的員工臉色轉變,更沒想到,她轉身會撞上一堵厚牆──哦不﹗是一個人。

  「對不起。」她反射性地說。

第四章

  「對不起。」

  當四目相對時,夕 認出了她。

  很好,積欠多年的對不起,她在再次見面的第一時間還清。

  「你是、你是……」

  郁敏結結巴巴,心裡出現一排粗斜標楷體字幕──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我是?」

  他的眉彎彎、眼彎彎,沒有笑出聲,笑意卻掛得明明白白。

  她想起他了?雖然她曾經說過許多的「一定一定」,可是他的身影始終存在於她的潛意識裡。

  趙伯、趙媽、李嫂、張媽、程小姐……一堆子人全傻眼,哦,原來大少爺顏面神經沒有受損、原來他的情緒屬於正常人、原來他也有表達喜悅的能力,當然,這種情況下,你不能用「恍然大悟」來形容他們的表情,用「不敢置信」比較合宜。

  「你就是……」

  這下子郁敏反而猶豫了,不曉得該不該假裝不認識他,然後在一個「偶然」、「不經意」的粗魯動作裡,掀下他的高領衣,看看裡面到底是愛情刺青還是火焰紋身標記。

  「對,我就是。」

  他出現不耐煩表情,笑意隱去,他認為郁敏記起自己,卻忘記他的名字,這給他的打擊不輕,因為,她的名字他始終掛在腦海裡。

  抓住她的手臂,他恨不得把她的腦漿擠出來,在裡面翻翻挑挑,看看有沒有一個「寇夕 」的排列組合。

  他在喘氣、他在不耐煩了,他下一秒就要把她扔進太平洋喂大白鯊。

  那她該招出自己是記者嗎?聽說他對記者態度不好。

  這時候,她唯一慶幸的是,目前他們身處台中,台中臨台灣海峽,不是太平洋,在搭車往太平洋途中,她還有少許時間,勸他改變主意。

  搖頭再搖頭,郁敏想把自己搖清醒,在生命攸關當口,她居然還有時間胡思亂想﹗?

  「我雖然認識你,可是我對你沒有企圖哦﹗我只是好心,送老爺爺和老奶奶回家,看在我日行一善的份上,你可不可以放我一馬?」她先求饒。

  「阿煮,不能放她,我們想要留她在我們家工作。」

  眼看郁敏快逃掉,幸好有一尊好人的孫子擋在門口,老爺爺馬上請求孫子幫忙。

  「工作?」夕 皺起眉心。她來他們家應徵工作?

  「對啦,阿煮,我們喜歡跟她聊天,我們好久沒碰過這么聊得來的年輕人,你快跟她講講道理,雖然我們家不是很大的經營團體,可是我們有終生俸、有很多她想都想不到的福利,叫她住到我們家啦﹗」爺爺急道。

  「老爺爺,不要勉強我,我有別的工作,你這裡工作輕松、待遇好,只要一登報,就會有人在你們家門口大排長龍,到時你想和誰聊天就和誰聊。」

  郁敏推半天,怎么也推不動夕 粗粗的手臂,她懊惱極了,這算不算好心沒好報?

  夕 看看爺爺奶奶,再將郁敏的話組織起來,事情有了一個大概輪廓。

  「唉呀﹗你在報社當記者一個月才多少錢?東奔西跑,皮膚都晒黑了,聽奶奶的話,女孩子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其他都不重要。」奶奶苦口婆心勸她。

  天啊﹗老奶奶將她千瞞萬瞞的事情給泄露出來了,這下子,她一定死無葬身之地。

  「你在當記者?」一顆顆冰珠從他嘴裡吐出來。

  果然,他的臉色在短短三秒鐘內,凍出─層寒霜,地球的冰河時期再度來臨,郁敏不曉得自己會不會是幸存下來的物種。

  「我……我……可以否認嗎?」她小小聲問。

  「可以,只要你有恰當的理由。」他的聲音進入冰原,結出凜冽調號。

  「我……我的理由是……」

  缺錢算不算是一個好理由?若這個理由能說服他,她可以立即紅眼眶、滾兩滴淚水,編出一個身世淒涼,世態炎涼,時局逼得她不得不到報社當記者的精采絕倫孤女苦情劇,來說動他的拳頭別對她逞凶。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他恐嚇她。

  事情走到這裡,郁敏猜測,這是最壞的情況了。可惜,不是,最壞的還在後面。

  和趙媽、趙伯兒子出去逛街的曲曲回來,人未到、笑先傳。

  她連聲大喊︰「李嫂、李嫂,我渴死了……」

  跨進大門,她的腳踩上郁敏掉在地上的「小小資料夾」。俯身撿起,她一臉歉意,走到夕 身邊。

  「哦哦,夕 哥……對不起,我踩到你的臉。」吐吐小舌頭,她把資料夾連同印上鞋印的照片遞到夕 眼前。

  他迅速接手、迅速變聲、迅速壓住郁敏的肩膀問︰「你認識我嗎?」

  「認……認識啊﹗」到這個非常時刻還說謊,她若非笨蛋就是智障。

  「你說,我是誰?」

  「您是……史考特先生。」

  她記取爸爸的訓示──笑臉不遭恨,所以她恭敬地喚他一聲先生,還特地用了「您」。

  「再說一次﹗」

  「呃……史先生?史公?史子?史……大爺……」

  不會吧﹗史考特不是外國名字嗎?郁敏越說越心虛,她想像自己站在地獄邊緣,地殼稍梢變動,她就會掉進鍾馗的懷抱。

  「你喊我……」

  她看見他牙關緊咬,臉頰肌肉變硬。

  「這樣好不好,你喜歡什么稱呼,只要吩咐一聲,我立刻照你要的方式稱呼你。」她巴結兼狗腿。

  答案一出,沒得懷疑了,她果真「一定一定」讓他消失在她的記憶裡了。

  早說過,他是該死的天秤座,他已經在天秤這端放了又濃又重的思念,就絕對不準、也不許她連回憶都不存﹗

  「你死定了﹗」

  咦?這聲音、這句話……熟悉得讓她覺得撞到鬼。

  回頭,她接觸到門口那位顯然已經站了許久的女性同胞。五秒、十五秒、三十秒……她尖叫一聲,用盡全力甩開夕 。

  「是你、是你﹗蔣雅芹,你一點都沒變,你怎會在這裡?」她拉住門口的女人又叫又跳。

  沒錯,那個女人是蔣雅芹,她現在是個業務經理,夕 特別請她來幫忙找郁敏,沒想到,有人迫不及待地自投羅網。

  「很好,你連雅芹都認得。」他的臉更臭了,再多滿庭香也沒有用。

  她的「一定」只限他一個人?提起郁敏後領,不在乎她的連聲抗議,夕 急著找處僻靜地方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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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啦﹗下次我不會亂闖到你家,我知道你討厭記者,可是我不是故意的啊﹗」

  出社會幾年,她最大的長進是學會──人在屋檐下,不低頭會撞成腦震蕩。所以,再諂媚的話,她都說得出口。

  夕 望著她,十年前要她說一句對不起,她打死都不肯講,現在倒是連聲說得很順口,他瞪住她,眼睛越瞪越大,從零點八公分瞪到一點五,再大一些,眼珠子將會從眼眶中滾出來。

  「不要用這種眼神,嗯,那個……嗯,觀察我……」她盡量選擇不帶惡意的字眼。

  「可以,你再說一次,我是誰?」同樣的問題,他一問再問。

  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容忍度那么高,要是換成他的員工,他早叫她明天不要來上班了。

  「你想當誰,我都盡全力配合,行不行?」

  她低聲下氣到連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哪有人一定要別人說出他是誰,他喪失記憶了嗎?

  算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反正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豁出去了﹗一皮天下無難事,她決定給他皮到底。

  笑咪咪迎向他,手攀上他的肩膀,老編常說她漂亮,適合走演藝圈,好啊﹗她就來演只嬌媚的騷狐狸,先把他弄得意亂情迷,再找機會逃生。

  他意亂了沒?意亂了﹗

  他情迷了沒?情迷了﹗

  在意亂情迷之下,照常理說,怒火會澆熄幾分,沒錯……他看起來好像沒那么火大了,很好,效果不壞,再繼續──

  咬住下唇,眼神向下掃,小方常說,她這種表情最無辜,也最迷人。

  果真效果不壞。於是,她放松心情等待,等他抓住她腰間的大手也柔軟下來,她就要逃之夭夭。

  可是,他的舉止不在她的預估中,他非但沒有意亂情迷到無力抓住她,還居然、居然牢牢圈住她……居然、居然低下頭,親吻她……

  接在軟軟的碰觸後,他的舌頭點燃第一簇火苗,小小的火焰在她唇間燃起,火延燒了她的知覺、她的心,她無法反應,只能被動地承受他的吻。

  他的手臂將她拉向自己,她身體的曲線和他的相互契合。

  一如多年前,她的生澀反應未曾有過進步,她津甜的芬芳在他記憶中盤旋……

  是了,就是這樣的吻,讓他幾度夜裡醒來,眷戀……

  「你怎么可以亂親人?」

  吻結束後,她推開他,甩手背擦掉唇上余溫。

  「你接吻的技巧一點都沒進步。」

  他笑著向後退一步,她的生澀讓他很滿足。

  「你又沒有吻過我,怎么知道……」

  突地,她的眼睛瞠大,手搗住嘴巴。

  不會吧﹗他是寇夕 ﹗?怎么可能?一般人怎么可能從白帶魚變成亞馬遜河大象魚?

  「記起我了?」

  「不,你不是他。」她搖頭否認。

  「他是誰?」他明知故問。

  「你在國外長大的對不對?你從沒來過台灣對不對?你的綠眼珠很漂亮,不會戴一支呆頭呆腦的蠢墨鏡蓋住眼睛對不對?你叫史考特,不姓寇對不對?」她有一疊資料可証明,史考特不是他。

  「我是在國外長大,不過我曾在這裡念過一學期高中;我來過台灣,這棟房子是我買下的;我曾經受不了同學老盯著我的眼睛看,所以配了一副有色眼鏡;至於史考特是我的藝名,我的本名是……」

  「寇夕 。」兩人異口同聲,將這三個字念出來。

  「你真的是寇夕 ﹗?怎么可能?」郁敏無法相信。

  「貨真價實。」

  當名字由她口中吐出,夕 高興極了,她的「一定」變成「否定」了。

  「天啊﹗我就知道自己很倒楣,從被調回影劇版開始,噩運降臨。」

  「我干嘛沒事采訪史考特,不過是一個不存在的人物﹗那天我就覺得不對勁,廣告裡面的鋼琴男好像你……唉……幫老爺爺忙也就算了,怎么不要在警衛先生接手時,搶第一時間離開?我怎么這么倒楣、我怎么這么可憐,我好……衰啊……」

  看著她一個人在原地急得團團轉,碎碎雜念的模樣,夕 笑得很開心,幸好趙伯沒看見,否則又要趺破一副眼鏡了。

  「見到我很倒楣嗎?」

  「當然倒楣,為了你的女人緣,我的便當被丟到馬桶裡、我的書包在垃圾場找到。高中第一個學期,我沒半個知心同學,三不五時讓芳心大動的大姊頭們請到廁所裡談判,這樣還不夠倒楣?

  「不,還不夠,為求自保,我委曲求全,拜托你陪我走一段路,還要讓你抱來抱去,充當接吻練習員。到最後,你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我孤伶伶一個人,每天想起你……」

  郁敏猛地住口,發覺自己似乎泄露了些什么。

  「我離開後,你每天想我?」她的說法,讓他更開心。

  「我有這么說嗎?你聽錯了,我是說我很快就忘記你。我當然要忘記你,你根本是超級大禍水,哪個女人靠近你,都要倒大楣﹗十年前這樣,十年後你變成大明星了,情況只會更壞。」

  她咚咚彈開五步,保持距離以策安全,誰曉得一二三周刊的狗仔隊,有沒有躲在附近偷拍。

  「我沒想到你會成為一名記者。」

  「全是你害的,要不是你說我沒你想像中那么笨,也許我就會乖乖到我老爸的清潔公司去上班,不去考大學,一讀二讀讀畢業,我老媽覺得當記者比當清潔工好聽,不準我回家打工,害我現在生活過得苦哈哈不打緊,還在報社被田宜芬欺負,最後還要來采訪你這個惡夢,我的人生要到什么時候才能擺脫噩運呀?」

  她的意思是,她非但沒忘記他,還將他的話牢記、實行?他嘴角的弧度變大。

  「你要采訪我?報社派你來的?」

  「當然,不然你以為我愛跑影劇版嗎?要不是田宜芬有後台、會做人、懂應酬,我還留在我的財經版,研究那些上上下下的股票和大戶老板。」

  郁敏知道自己不會在二十年後成為另一條好漢時,松了口氣,任由驚嚇過度的軟腿、軟手、軟胸、軟肚靠到他身上,安全……是種很棒的感覺。

  「為什么田宜芬要和你搶財經版?」

  「她想嫁入豪門,當貴夫人啊﹗咦?你認識田宜芬?」

  她還是一樣的粗神經,連連告人家兩次狀,到頭來還懷疑夕 和田宜芬有交情。

  「你也想跑財經、嫁豪門?」

  「沒什么不好啊﹗至少住得起你們這種大房子,只可惜豪門多爛人,年輕一輩不是濫情就是長得像沙皮狗,我再考慮考慮要不要委屈自己。」

  「想住我們這種大房子,就接受我爺爺奶奶的建議,留下來。」

  「不行啦﹗我媽多愛拿我當記者這件事到處去炫耀,要是我成了幫佣,她不哭死才怪。」

  「你可以當曲曲的家庭老師,教她中文閱讀。」

  「不要,我念新聞系,應該學以致用。」她反對。

  「不然,我們談個條件,你留在這裡一個半月,我就給你獨家專訪,你不是想采訪我嗎?」

  「為什么是一個半月,不是一個月或兩個月?」郁敏反問。

  「因為我只有一個半月假期。」

  「之後,你又要回美國?」

  他又要像以前,現身,撩撥撩撥,當她的感情再度投入,他就拍拍屁股走人,留她一人獨自傷心?

  十七歲笨可以被原諒,二十七歲再笨下去,該自動去跳基隆河。

  「對,我的工作在那裡。」

  郁敏的疑問提醒了他,只有一個半月時間,他應該末雨綢繆,動動腦筋想個好辦法,看到時候該怎么將她拐到美國。

  看吧﹗她料得多準,這種男人不就是典型的豪門爛人?憑藉自己的豐采,迷倒眾生,然後靠欣賞別人的難過來提增自信。

  見她不語,夕 又問︰「怎么樣?肯不肯留下來?這段時間我聘用雅芹替我做事,你們可以常聚在一起,再加上獨家專訪﹗你手邊如果有我足夠的資料,應該知道我是不接受記者采訪的。」

  夕 自認開出來的條件相當優渥。

  「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你不過是鼎鑫的廣告明星,隔個半年不出現,民眾就舍忘記你是哪一號人物了﹗如果你是鼎鑫的總裁,我還可以勉強自己考慮考慮。」

  郁敏橫他一眼,她才不要重蹈覆轍,采訪不到史考特,去采訪湯姆漢克啊﹗反正演藝人員嘛﹗時紅時不紅,全取決於觀眾。

  「為什么是鼎鑫的總裁你才考慮?」

  「我如果拿到鼎鑫總裁的專訪,我們家老編會花錢僱八人大轎,把我抬回財經版,只可惜那個總裁愛搞神秘,我連他長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

  郁敏的回答讓夕 意外。不過,她自動將辦法送到他手中,不善加利用的話,豈不太對不起自己。

  「沒問題,你打電話回去請假,等我回美國馬上介紹你們認識。」

  「你認識鼎鑫總裁?」

  「要不是我們兩人關系匪淺,你認為我會隨便幫人拍廣告?」

  「你確定?」

  「當然,留不留,一句話。」

  「嗯……我留。」

  郁敏困難地作下重大決定,這回她不只頭、腳、胸、肚軟掉了,連大腦也變成一攤漿糊由人擺布,唯一存在的鏡頭是她穿上鳳冠霞帔,坐在八人大轎裡,聽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照例,躲在樹後面的雅芹搖頭嘆氣。

  「他根本是郁敏不能免疫的病毒。」

  十年後,故事延續,人人都期盼精采結局,包括夕 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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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楊桃樹下一張寬寬的藍白相間躺椅上,夕 假寐著。

  微風掃過,幾朵金盞菊迎風笑彎柳腰,他的假期很美麗,一如他美麗的心情。

  郁敏住進來了,他們之間─下子回複從前的熟稔,雖然他仍是一張酷酷的冷臉,雖然郁敏和雅芹之間的輕松對話沒他的份,但光是在─旁聽著,他就覺得興味盎然。

  在她們兩人追追打打問、在她們的嬉笑怒罵問,他感受到十年來未曾有過的輕松快意。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濃濃的眉毛皺了一下下,不過三秒,瞬地恢複平順。

  是她,短短幾天,夕 對她的腳步聲已經熟到能背誦出專屬節奏。

  他在睡覺?太棒了,眾人矚目的秘密即將揭曉,他的高領衣領下有什么東西呢?請大家屏息以待。

  她的手悄悄橫到他脖子上空,一、二、三……

  千鈞一發之際,郁敏可愛纖細的小手被壞人中途攔截。一個用力,他將她拉到自己身上,疊合……

  「寇夕 ,你是醒的﹗」她指控。

  他不回她話,在她頭頂上方的眉毛揚了揚,只可惜她頭上沒有裝掃瞄器,否則她不會做出接下來的蠢事情。

  「沒醒?討厭,睡著還能欺負人。」

  他的手環在她背上和腰間,感覺沒用力道,可她掙不開他的箝製,試過幾次,無法脫離。

  「好吧﹗是你自己睡著的,被怎么樣了,不能怪我。」她奸笑兩聲。

  她想演秦檜還差得遠,偏偏她就是覺得自己很有使壞的天分。

  貼在他心臟上方的腦袋使盡力氣,稍稍抬起來,騰出左手,掀起他的衣服下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拉高──

  沒有燒燙傷痕跡。

  所以,臆測一是錯誤的,他的問題屬於「局部性」,不是「全身性」,所以,他才會有一個強健、平滑、好看的……肚子……

  一時間,郁敏忘記自己正在觀賞男人的隱密處。

  「你在做什么?」

  他一邊問,一邊將她拉回身體上方,不過這個上方包括了裸露的部分。

  「我,我是用純藝術欣賞的眼光看你,沒有任何齷齪骯臟的思想,你不要誤會。」她急忙撇清。

  「你所謂齷齪骯臟的思想是什么?是這個嗎?」

  倏地,他壓下她的腦門,將她的唇貼合在自己的唇上,輕輕吸吮,淡淡品嘗,她是他的心動泉源……

  推開他,郁敏被吻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是這個。」她氣喘吁吁地對他說話。

  「哦﹗我懂了,不是這個,是那個羅﹗」

  說著,他握緊她的手,撫上他的身體,而他另一只大掌則在她背部劃出一道道教人無法言喻的快感。

  當場面快失控時,他忽地停止動作。

  這不在他的原意裡面,他想她、要她,但不是在人人都可以看見的公眾場合。

  「不是啦﹗」

  好久好久,她才把話完整說出口。

  「都不是?你掀男人衣服,很容易被誤會。」

  對哦﹗亂掀男人衣服是不道德的行為。點點頭,她贊成他的論點。

  她實在無聊,沒事亂掀人家衣服做什么……對啦﹗她想起自己的「目的」。

  「我們來玩快問快答,你回答我的問題時不可以猶豫、不可以欺騙。」郁敏說。

  「玩這種幼稚游戲,對我有什么好處?」他仍是一貫不慍不火的態度。

  她很少看見他的情緒表露,盡管他現在的欲望一波末平、波波又起。

  「好處,沒有啊,玩游戲是不需要好處的,又不是在做生意賺錢,哪有事事都想到利益。玩游戲純粹是為了開心、放松情緒。」

  「我已經很放松了──在你過來之前;至於開心,無聊游戲只會讓人覺得更無聊。」

  「你很討厭,就不能陪我玩─下哦?下次換我陪你去打那個無聊高爾夫球不就得了。」上回他邀過她,她想都沒想就─口拒絕,開玩笑,讓台灣的艷陽晒─下午,不死都脫層皮。

  「你答應的,不能賴﹗」

  「好啦好啦﹗」隨口敷衍,她只想快快知道謎底。「開始羅,你的眼珠子是天生綠色,還是戴綠色隱形鏡片?」

  「天生綠色。」

  「你最喜歡吃的魚是 魚,還是虱目魚?」

  「 魚。」他答得很快。

  「你最討厭的事是什么?」

  「被陌生女人盯著看。」他沒多花半秒鐘思考,直覺回答。

  直覺和反射僅隔一張紙,她相信再問快點,他就會泄露答案。

  「你有沒有喜歡的對象?」

  「有。」

  明明很平常的答案,卻讓郁敏的心情黯然,逼自己擠出微笑,她強打起精神問他。

  「你結婚了嗎?」

  「沒有。」

  「你脖子上面的東西是刺青,還是胎記?」

  她在等他直覺出口,可惜,他愣了一下,答案讓她想吐血。

  「不告訴你。」

  「裡面是你心愛女人的名字紋身?」

  「不是。」

  「是血管瘤或淋巴腺癌?」

  「不是。」他回答得很篤定。

  「你有甲狀腺腫大?」

  「沒有。」

  「你曾經混過黑道,被砍了幾刀?」

  「你越問越不像話,我拒絕回答。」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么時時穿高領衣?」

  「這是我的私人秘密,你真想知道?」

  「嗯﹗」

  「很想很想?」

  「很想很想。」

  「想到不擇手段?」

  「對啦、對啦,如果要我把你的脖子扭下來才能知道,我很樂意去練臂力。」郁敏心浮氣躁。

  哪有男人講個秘密那么羅嗦,相形之下,女人大方得多了,她們頂多告訴你︰「這個秘密你千萬不可以告訴別人哦﹗」然後,熱熱切切把秘密說出口。

  所以,秘密?有什么了不起嘛﹗

  他邪氣一笑,說︰「想知道我的秘密,就跳上我的床,等我們袒裎相見時,你自然會曉得。」

  這些話很有威力的,嚇得郁敏差點彈跳起來,不過讓她真正跳起來的原因是曲曲的尖叫聲。

  「老師,你在做什么?」

  冤枉哦﹗明明「做什么」的人是她大哥,她只是個可憐的、卑微的小小人質,她居然冤枉她﹗

  郁敏用力扯開夕 的大手,慌慌張張起身。

  「沒有哇,我哪有做什么?」她的微笑是炭墨,一描二描,把情況描得又黑又重。

  「沒有?好,老師,我有問題想請教你。」

  曲曲深吸氣、再深吸氣,想在火山爆發前夕,控住其威力。

  「你問。」很棒哦,她有一個好學不倦的好學生。

  「昨天你教我一句四個字的成語,指有老婆的老公和有老公的老婆兩人搞外遇,是哪四個字?」

  「哦……是奸夫淫婦。」沒錯,她昨天是告訴過她潘金蓮和西門慶的故事,可是套在這種情況好像不大對。

  「沒錯,老師就是淫婦潘金蓮。」曲曲一說完,掩起臉孔,往屋裡跑去。

  郁敏回頭,看著躺在躺椅上,置身事外的寇夕 。

  「她說我是淫婦,那你呢?明明就是你比較邪惡。」她不服氣曲曲護短,掠過奸夫二字不提。

  「淫婦?」他笑得暢懷。很顯然的,她們這種八點檔劇本取悅了他。

  「不準笑,你這個奸夫西門慶。」她學曲曲口吻,罵完,往大屋方向,企圖追回她的學生。

  「奸夫、淫婦?不錯的搭檔組合。」

  眉眼春風,他起身,緩緩往屋裡走去,心裡計畫,應該怎樣和曲曲談開他們之間只是兄妹關系,不會有其他。

第五章

  「曲曲……曲曲,你開門,我有話要跟你說。」郁敏苦著一張臉,吞著味道不怎么鮮美的閉門羹。

  「不聽不聽,老師是壞女人,跟梅格一樣壞。」曲曲由屋內朝門外喊。

  「你必須聽我說,你不但誤會我,也誤會你的夕 哥哥了。」

  郁敏後悔去探究他的秘密,秘密沒探成,還鬧到原本關系不錯的師生反目,真不劃算。

  「走開啦,我不想見你。」曲曲的聲音淒慘,間間斷斷的抽噎從裡面傳出來。

  「我知道,可是我非見你不可,不然你的夕 哥哥丟了,你會賴是我把他藏起來,到時我百口莫辯,不是很衰?何況我們之間根本什么也沒有,還要被你誤會……」要扮委屈?她也行啊﹗

  門刷地被打開。

  「你說你們之間什么都沒有?」曲曲斜眼睨人,態度倨傲,滿眼不屑。

  「當然沒有。」

  「既然沒有,你為什么趴在他身上?」難不成要兩人不穿衣服,躺在床上,才算有什么嗎?

  「那是意外,我這個人很迷糊,常常發生意外。」

  郁敏三言兩語,把他的吻、他的撫觸全歸類成意外,畢竟讓別人知道,她只是寇夕 練習接吻的對象,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意外?為什么你的意外不是掉進臭水溝或游泳池,而是掉進夕 哥哥懷裡?」好精采的意外,為什么她就是碰不到這種好意外?

  問得好,如果意外能被選擇的話,她甘愿自己掉進錢堆裡,滿滿的錢壓在身上,豈是一個爽字能形容﹗

  「因為我好奇你哥為什么老是穿高領衫,連那么熱的夏天也不例外,所以看見他在院子裡午睡時,就想去一探究竟。

  「沒想到你哥根本是電視裡的武林高手,半夜有人偷襲,會發出暗器把敵人殲滅,然後……就這樣羅……」

  「怎樣羅?」她對郁敏的話持保留態度。

  「他發現有人接近,反射性地手一伸一縮,把我拽倒……然後你走過來、看見、誤會。」

  她刻意將中間那段「無關緊要的部分」模糊掉。

  「你敢說你對我大哥沒有半點意思?」

  「什么意思?」郁敏不解。

  她的不解表情稍稍說服了曲曲。

  「美國有一大堆討厭的女生喜歡在夕 哥身邊團團繞,哥已經把身分隱藏得很小心,她們還是想盡辦法探聽。」

  身分?廣告明星身分嗎?這種身分怎么瞞啊﹗?何況關於他的報導滿天飛,想騙別人說自己不是史考特,恐怕難得很。

  郁敏有想法,但沒出口,她預備聽曲曲說個夠。

  「從小時候,他就很受歡迎,尤其是異性,美國女孩子大部分熱情主動,弄得他很煩。」

  他受歡迎這事兒,郁敏很清楚,她曾經因他的受歡迎,走了將近半年的衰運。

  「後來,我年紀大一點,就告訴別人,說我是他的未婚妻,那些壞女人才不敢那么明目張膽。」講到這裡,她的眼淚停止,臉上有點點滿意。

  「你是他妹妹耶﹗誰會相信你的說詞。」

  「才不是,我是他們家領養的,和夕 哥沒有血緣關系。」

  「哦,所以你是想要嫁給他的?」

  這個問句,讓強烈的不舒服感卡在郁敏的胃壁間。

  是餓了嗎?沒啊﹗中午她吃了不少紅燒獅子頭;想拉肚子嗎?嗯……目前腸道還沒受到影響……可,她的確不舒服。

  談話繼續進行,心思飄掉一半,她逕自去研究胃痛主因,是不足多年前還來不及發展就被撲滅的「喜歡」跳出來作怪?

  她不是老早就提醒過自己,寇夕 遲早要拍拍屁股走人,遲早相處的這段又會成為短暫回憶,她沒事讓胃去鬧什么革命?

  「我當然要嫁給他,他對所有女人敷衍,只有對我真心誠意,他寵我、疼我,把我捧在手掌心溺愛,就是那個常常賴在他床上做運動的梅格也比不上,夕 哥……」

  「等等,什么叫賴在床上做運動?瑜珈嗎?」梅格是他的運動教練?大男人學瑜珈,好怪﹗

  「不是啦﹗笨蛋,是做愛,梅格是哥的貼身秘書,她老以為自己很厲害,跟哥的關系和別人不一樣,你都沒看見她那種囂張態度,好像自己是我大嫂,真叫人受不了﹗

  「所以哥要回台灣度假,我好開心,開心他終於可以離開梅格那個討厭鬼,哪裡知道又冒出來你這號人物。說﹗你為什么天天和我哥黏在一起?」

  她的食指指向郁敏,眼裡冒出兩盞鬼火,恐嚇地射向她。

  「這個說法好像不太對。」

  她搖搖頭。這裡是寇夕 的家,總不能把他的行蹤設定在某個范圍,讓她走到哪裡都看不見他﹗何況,說「黏」……似乎形容得太過分,常常是她在哪裡,他就意外出現。

  「哪裡不對,我就覺得有他的地方,一定有你。」

  「我們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多少會碰到面,難不成你要我看到他,自動退開十五公尺以示清白?何況,他也常常和雅芹在一起,你為什么不去指控雅芹?」

  「說得也是。」曲曲點頭認同她的說法。

  「你大可以放心,我只受聘一個半月,時間一到,我會即刻離開。」每每想到期限,心痛便浮現,說不上來確切,只是隱隱約約傷懷。

  「真的嗎?」

  「真不真,到時你就知道了。」

  「好吧,我勉強相信你,我應該對自己多一點自信心,不然夕 哥那么受歡迎,婚後我老要擔心這個女人、煩惱那個女人,不是很辛苦嗎?」

  郁敏的保証讓曲曲對方才的情景釋懷,她自我勸慰,不要把所有女人都當成假想敵。

  「好了,事情解釋清楚了,我先回房了。」擺擺手,胃痛讓郁敏全身無力。

  「老師,等等。」曲曲喚住她。

  「還有事?」

  「哥的秘密不會讓任何人知道的。」曲曲說得很篤定。

  「噢﹗」

  她在提醒她別費心嗎?不管怎樣,這是個好建議。

  走出房門,她的臉色略略蒼白,是胃痛,絕對絕對和心情沒關系。

  夕 迎面走來,扶住她的肩膀,細細審視她的表情。

  「郁敏……」

  那種眼神……是關心嗎?

  不要,她不要自作多情,不要誤會他對自己有心。忘記了嗎?他有一個未婚妻、一個運動伴侶,和數不清的傾慕者。

  「我跟曲曲說明白了,她不會再誤會你了。」夠不夠偉大?她可以當選十大無私女青年了。

  曲曲跟她說了什么?不用猜也知道,夕 微微一哂,掠過她的話,低身在郁敏耳畔輕語。

  「想知道我的秘密,隨時歡迎,我在床上等你。」

  那種說話調調帶了幾分邪佞,和他平日冷肅的酷模樣相差十萬八千裡,讓人懷疑這個人是否真是寇夕 ?

  「你被壞東西附身了嗎?」

  郁敏沒理他,轉身往樓下方向走,突然她想起「囂張」的梅格,腳步頓了一頓。

  他的床上到底歡迎過多少位「嘉賓」?想到這裡,她胃痛得更厲害了,不行,她要快去跟李嫂要幾顆胃乳片。

  「附身?」盯住郁敏背影半晌,他笑笑說︰「沒錯,我被愛情附身,很多年了。」

  轉身,夕 敲敲曲曲的房門,曲曲打開門,一看見是他,立刻飛身投入他懷裡。

  「我有話要和你談。」

  他清冷的語氣和曲曲熱烈的反應成了強烈對比。

  澄清誤會比任由誤會產生來得困難,夕 對曲曲的態度是該花精神來厘清厘清了,他可以容許郁敏對自己的感覺模糊,卻不容許曲曲的模糊態度,影響他和郁敏間的發展。

  關起門,兩個人的家庭會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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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哦,不,正確來講,是自從「奸夫淫婦事件」過後,家裡氣氛變得很不對勁,郁敏也說不上來為什么。

  首先是曲曲,她的視線老是追著郁敏轉,看過幾轉後,突然放聲大哭,說︰「我不像你,一點都不像,我哪裡會是人家的影子啊……」

  影子﹗?詭不詭異?曲曲又不是黑色的,也不會貼在地上,以蛇行方式前進,怎么會用影子形容自己?

  還有趙伯、趙媽那個大學剛畢業,成天窩在房裡設計程式的兒子,突然對郁敏起了好感,三不五時跳到她面前說︰「謝謝。」然後又快速跳開。

  那種感覺有點恐怖,會讓她聯想到某廣告裡面的小女孩──「我不認識你,但是我謝謝你」。

  這一聯想,她就開始猜測,他想要她身上什么東西?五百西西的鮮血她是做得到的,但是萬一他要的是她的心,肝、肺、腎或眼角膜?

  不,她拒絕,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她可不可以把謝謝還給他?

  略過這個不談,再說爺爺奶奶吧﹗最近他們老繞著「如何成為一個好妻子」這個話題,不斷教導她要以男人為天,輔佐他、陪伴他,努力維持一個家庭的和諧。

  什么跟什么嘛﹗煩斃了,她仿佛置身在陰謀論裡,擺脫不開無形陰影。

  這幾天雅芹和夕 很忙,往往一天下來,她只能在晚餐時間和睡前看到他們。

  忙什么?說實話,他們在餐桌上嘰哩咕嚕的專業術語加英語,她一個字都聽不懂,只能由他們的表情看出,他們談得既興奮又愉快,這大概就叫作共同興趣。

  這就是有女人緣的男人所占的優勢,他擁有所有女人的注目,也樂於接受女人提供的快樂,每個人提供一點點,他就可以悠游於人間。

  比如他,曲曲提供愛情、梅格提供性欲、雅芹提供專業興趣,其他女人提供崇拜、溫柔……他不必付出心思就有所得,的確比一般男人幸福。

  坐在樹下,靠著大大的樹干,粗粗的樹枝上方,掛著幾串成熟龍眼,這是棵老叢龍眼,李叔常說──我敢保証,世界上再沒有一棵龍眼樹可以結這么甜的果實。

  因此,這個院子裡,有世界最甜的龍眼、芒果、蓮霧、楊桃,也有世界上最漂亮的玫瑰、茶花和夾竹桃。

  郁敏抬頭,猜想自己有沒有本事,爬上樹去采一串世界最甜的龍眼時,砰、砰兩聲,紅著兩顆世界上最紅眼睛的曲曲從屋子裡面走出來,怒發沖冠。

  她一路走,一面很努力地用衛生紙,企圖製造出世界上最紅的蓮霧鼻。

  不自覺地,郁敏站起身,想繞到樹後面躲避活動蓮霧,避禍的潛意識比迎上前關心的欲望來得大。

  可是當老天要人勞其筋骨、「苦」其體膚時,就不會讓對方有機會躲避禍事。

  果然,曲曲走到她面前,用她的「世界之最」冷冷盯著郁敏,盯得她全身發毛。

  「我沒有告訴過你,我哥的床伴是梅格?」口氣很嗆,約莫吃掉兩斤芥茉。

  「你說過了。」點點頭,她很合作。

  郁敏了解,那只是浮在台面上的人物,恐怕台面下的「伴」,會多到以N記數。

  「我有沒有說過,很多女人暗戀夕 哥?」

  「你說過了。」這件事不用曲曲說,十年前,她已經親身體驗過暗戀者的摧毀力量。

  「我有沒有說過,我哥只對我一個人真心誠意?」

  「你說過了。」

  郁敏又點頭。她越來越無奈,曲曲以為在這一大堆「聽說」之後,她還敢對夕 那塊咸豬肉垂涎三尺嗎?她只是神經絲有點大條,但不至於愚蠢加智障好嗎?

  「那我有沒有說過,我很討厭很討厭你?」

  「這句話你沒有說過。」郁敏實說。

  「好,那我現在告訴你,我很討厭很討厭你。」說完,不留給她半分辯解時間,曲曲重重一跺腳,走向停在門前的汽車。

  「我招誰惹誰了?」聳聳肩,她懷疑自己該不該花幾分鐘,來哀悼自己被討厭的事實。

  嘆口氣,算了,討厭就討厭吧﹗再偉大的人也會有人不喜歡他,不然你以為甘地是被誰殺死的,總不是他的親密愛人吧﹗

  這時,趙伯的兒子提著兩大箱行李,也從屋裡走出來。

  「段小姐你好。」他的禮貌可以打滿分。

  「你好,你要出去旅行?」郁敏看著他身後行李,分量……蠻大。

  「對,陪曲曲到加拿大去散心。」他抓抓頭,憨直笑開。

  「哦﹗旅途愉快。」郁敏順口說。

  這句話只是敷衍,真的,一點別的意思都沒有。

  只見趙聞捷走了幾步,突然,將行李放在地上,折回頭,給了她一個又重又大的擁抱,抱得郁敏喘不過氣。

  「謝謝你,我說不出感激的話,但是我真的很感激你,謝謝、謝謝﹗」說完,迅速放掉郁敏,他提起行李追到門口。

  就為了她的一句「旅途愉快」,他感激她到這等程度?

  郁敏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臂,被緊摟的麻痛感還在。她分不清自己的感覺,不過,在短短兩分鐘內被討厭又被感激,任誰也分不清吧﹗

  「干嘛?在夢游嗎?」雅芹不曉得幾時冒出來的,一出現,就打了她後腦勺一記。

  「剛剛曲曲走過來,說她討厭我。」

  雅芹的頭腦比她靈光,也許弄得清楚這些。

  「我懂。」雅芹點頭說。

  「你懂?我不懂。趙伯的兒子又走來說他感激我,怪不怪?」

  「不怪。」雅芹答得理所當然。

  「不怪?」她拿看ET的表情望她。

  「趙聞捷喜歡曲曲,所以他感激你。」雅芹解釋。

  她有鼓勵過他去追曲曲嗎?這種感激她受之有愧。

  「曲曲喜歡夕 ,所以她討厭你。」看郁敏不懂,她又加上注釋。

  這更冤枉了,曲曲喜歡寇夕 ,關她什么事?

  「你越解釋我越糊涂。」搖頭,除非曲曲誤以為她是梅格,否則她肯定討厭錯對象了。

  「你的神經線實在很大條。」雅芹搖頭,喜歡上郁敏是夕 最大的失策。

  「我……還好啦﹗」

  「記不記得,你問過我,他有沒有喜歡的對象?」

  「記得,你說他喜歡的女人和我一樣粗神經。」因為同是粗神經女人,他才選擇她為實習對象,陳年往事了,郁敏沒想到自己還記得清清楚楚。

  「你猜到他喜歡的女人是誰了嗎?」

  「不就是曲曲,還有別人嗎?」

  救命﹗雅芹受不了她的駑鈍,翻了個白眼,但愿上天保佑寇夕 。

  「吃點水果吧﹗」脫下鞋子,郁敏打算把無聊事拋諸腦後,爬上樹,采一把龍眼安慰自己。

  爬幾步,還不錯,寶刀未老,小時候的本領健在,花了幾分鐘,她爬到樹頂端。

  經驗老道的人都曉得,陽光照得到的樹梢,會結出最甜美的果實,拔一顆試試甜度,嗯……難怪李叔自夸,還真不錯吃。

  有一種人被稱之為缺乏公德心,那種人習慣隨地亂丟垃圾,站在樹梢的郁敏就是這類人種。

  她剝了幾顆,塞進嘴巴,一串龍眼籽成了子彈,她刻意避開雅芹的方向發射,卻沒料到龍眼籽對帥哥也有親近之心,它們全熱情地往夕 身上「飛奔」而去。

  她沒看見夕 臉上的表情,還得意洋洋地對雅芹說︰「不錯吃耶,我摘一些給你。」

  說著,她折下兩大枝,朝樹下喊︰「雅芹,接著。」

  一個低啞的聲音傳來︰「你到底在做什么?」

  這一喊,喊得郁敏全身三千六百萬個毛細孔起立唱國歌,來不及低頭看看來人,一個人加兩把龍眼,從樹上以重力加速度往下掉落──

  「救……」

  命字尚未出口,她已經被地心引力拉扯到地殼表面,幸好掉下來的時候有樹枝擋了她幾下、幸好她的上半身被夕 接到、幸好她沒重到會壓死人,但這些幸好還是不夠用──

  「啊﹗」她尖叫一聲,痛在腿間傳開。

  「你怎么了?哪裡受傷?哪裡痛?摔到哪裡?你說話啊﹗」

  夕 緊緊將她抱起,綠綠的眼珠子瞇成一道細縫,兩道濃眉在鼻粱上方出現交集,他的緊張將她驚嚇得更嚴重。

  嘴開開,她說不出半句話。

  見她不發─語,夕 抱起她,快步跑向大門口,─路上,喊叫李叔將他的車子開過來。

  他肺活量真大,抱著一個近五十公斤的重物,還能快跑,去考清潔隊員,一定考得上。

  好不容易跑到車邊,他輕輕將她放入車內,動作溫柔得像個紳士……

  「不要擔心,我沒事。」郁敏的語言中樞恢複作用。

  「摔成這樣還沒事﹗」這話是用吼叫方式出聲,一下子就破壞了他的紳士風度。

  「眼睛閉起來,不準偷看。」他用安全帶將她牢牢系緊,檢查兩次才坐到駕駛座上。

  她不明白為什么要閉眼睛才能坐他的車,不過,三秒鐘後,她懂了﹗

  「救、救、救……命啊……」

  她的救命喊得薄弱無力,她想他不該送她到醫院,應該先送她到天公廟裡去收驚。

  「放心,我有高額保險。」冷冷的,他投出一句話。

  高額保險?不曉得天堂受不受理保險金領取作業……她發覺,被曲曲討厭比被他關心,來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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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夕 ,她的刻板印象是沉穩冷靜,可今天,她看到他急躁的一面。

  他吼著問人急診室在哪裡,吼著叫醫生動作快一點,她只略略皺眉,他的手就將她環得喘不過氣。

  他痛嗎?她不曉得,他的額頭垂下一顆顆汗珠子,一個粗魯動作,汗水就抖落在她身上,他的著急好像太夸張,可是這慌張,看來不是假裝。

  醫生說她沒事,只不過脫臼罷了,他直追問,脫臼會不會有後遺症;拿了藥,非得一項項問藥師,藥的功能和副作用;明明可以用輪椅將她推到大門口的,他卻硬要她坐人肉輪椅,由著他將她四處搬運。

  總之,他的一切一切很反常,反常得讓她無法理解。

  終於,他們坐上車。

  終於,他眉頭那兩道粗粗的毛毛虫,蛻變成蛹,不再猙獰扭動。

  終於,嘴角的棱線軟化……變成一道彎彎弧線……

  「累不累?」這是他開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你應該比我還累。」她實說。

  「沒錯,你該減肥。」點點頭,他認同地捶捶自己的手臂。

  「寇夕 ,你說什么?你居然敢說我胖﹗?」

  「你不胖,只是腫。」他就是有本事把她惹惱。

  「我哪裡腫﹗?弄清楚哦,我可是我們辦公室之花,多少人愛慕我,我都沒理會他們,你居然說我腫,你到底懂不懂得尊重美女?」

  她的拳頭一次次落在他的手臂上,很酸是吧﹗她來捶捶,保証拳到酸除。看他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讓她更發了狠,用盡全力。

  「你看看車窗外面。」

  他突如其來地轉換話題,郁敏很合作地停下粗暴動作,側眼望向窗外。

  「窗外?窗外有什么?」她問。

  「如果窗外沒有人,你直接拿把刀殺了我比較快。」

  他的冷笑話不好笑,好笑的是他在說笑話時,臉部五官冷冷冰冰,非常符合冷笑話背景。

  郁敏笑彎腰,忘記腳疼、忘記身旁的男人是千萬女人的偶像,她笑倒在他肩膀,在那片寬寬敞敞的溫暖上方。

  終於,笑停止,她的頭還靠在他身上。

  「寇夕 ,你喜歡我嗎?」郁敏問。她想知道自己被曲曲誤會,值不值得。

  「喜歡。」他正面回答。

  「很好,我喜歡你的誠實。」

  雖然郁敏明白,他喜歡她,喜歡雅芹,喜歡曲曲、悔格、瑪莉、海倫……他喜歡的女人很多很多,一如喜歡他的女人也很多很多,她仍然喜歡他的誠實。

  「你為什么喜歡我?」郁敏又問。

  為什么喜歡她?

  夕 被問住了。因為她很迷糊?因為她欠他一句對不起,讓他印象深刻?還是因為分離多年,她始終在他心間?

  她的「為什么」,他理不出頭緒,只不過夕 確定,他喜歡她,一定一定。

  「很難回答嗎?」

  是啊﹗肯定是困難的,要是每個女人都拿這個問題來為難他,他得設計多少答案,才能解得清那么多女人的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喜歡就是喜歡。」他說。

  好答案﹗兩句話解決所有女人的疑惑。

  「你會喜歡我很久嗎?」這句話是為了她自己的虛榮所發問的。

  「會。」事實上,他「已經」喜歡她很久了。

  會很久?久到什么時候?久到他回美國,然後……Game  Over?嘆口氣,心酸得不是時候。

  「你嘆氣,為什么?」輪到他提出為什么。

  因為他們對「久」的定義不同,提起精神,郁敏努力軀走心頭酸澀,轉換一副笑臉迎人。

  「你知不知道,被你喜歡的女人很淒慘?」

  「我知道,不過……不會了……」

  以後,他再不會讓哪個女人有機會欺到她頭上,那些書包便當失蹤記不會再次發生。

  她沒聽懂他的意思,逕自哇啦哇啦大叫。

  「怎么可能不會?以前喜歡你的不過是全校女生,了不起一千多人;現在喜歡你的是全球女性,起碼有一千萬人,你說,被你喜歡到的人還有命活嗎?所以,寇夕 ,你給我聽清楚,不管你多喜歡我,我都不要喜歡你。」

  後面那兩句,是她對自己的宣誓。

  沒錯,喜歡上他是─場災難,她這種人的災難應變能力太差,喜歡上他,除了自討苦吃,不會有第二條路。

  所以,她不要喜歡他、不要適應他、不要和他有所牽扯,更不要……愛上他。

  最後一句話,讓郁敏遲疑。

  不要愛上他……萬一,已經愛上了怎么辦?

  倏地,轉頭望他,她的臉上滿是訝異,如果已經愛上……

  心咚咚咚跳個不停,像廟會的喧天鑼鼓,鬧得她無法思考。

  就這樣看著他,怔怔地,她的瞳孔裡,全是他的身影。

  家到了。

  夕 停車,她的茫然表情很誘人,就像水果長在枝頭無罪,但紅得引人食欲,就合該付出代價,所以,茫然的女人該付出代價。

  低頭,吻她,輕啄淺嘗的吻、惑人……輾轉的吻,醉人……

  這份迷醉,在吻離開久久之後仍然存在,他們靠在椅背上,喘息。

  欺身,夕 靠向她的座椅。

  郁敏嚇得連忙將嘴巴搗起來。「不準再吻我。」

  他沒有考慮,直覺回答︰「好。」

  然後,伸手將她身上的安全帶解開,下車,繞到另一邊車門,抱起行動不便的她。

  關上門,在進屋前,他俯身,在她頰邊落下一吻。

  「你在做什么?你答應過我,不再吻我。」她大聲抗議。

  「我親你的臉,沒有吻你。」

  夠不夠賴皮?夕 昂首闊步向前行,仍是一副磊落的君子表情。

  走進大廳,穿過關心郁敏的一干人士,簡單報告她的傷勢,他抱她上樓。

  在沒人見到的樓梯轉角處,夕 又在她的唇封上印子。

  她的反彈慢半拍,沒有推開他、沒有扭動捶打高喊不依,只有在吻結束後,怒氣沖沖地問他︰「你答應過我,不再吻我。」

  這聲大喊,樓下那群被夕 刻意避開的觀眾,全了解樓梯間正在上演什么劇情。

  爺爺舉起茶杯,對奶奶輕聲說︰「年輕真好。」

  趙伯、趙媽則羞紅臉,走向廚房。至於剩下的人,正在考慮要拍手叫好,還是假裝沒聽到。

  「我只答應在你搗起嘴巴時不吻你。」夕 的答話更賴皮了。

  「這是什么鬼話﹗?難不成你要我時時用兩條OK繃把嘴巴貼起來?」郁敏叫起來。

  「你要OK繃,找李嫂拿。」

  隨著遠離的腳步,接下來的談話,觀眾聽不到了,卻留下不少想像空間。

  李嫂笑笑說︰「我去準備兩盒OK繃給段小姐送過去。」

  「你不怕被少爺扣薪水的話,盡管去。」程小姐笑答。

  「也對。」

  「難道我們要聯合起一家子,欺負外來客?」

  「放心,她很快會成為自己人。」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不愛笑的少爺為他們提供足夠的笑料。

第六章

  行動力是人類最重要的能力,沒了行動力,人類跟著沒有自尊和自主權,目前郁敏便處於這種狀態,她的聲音沒人聽得見、她的意見只是個無聊廢話,人家想將她運到哪裡就運到哪裡,絲毫無討論空間。

  套句雅芹的風涼話──有本事,站起來和他「喬」啊﹗

  對啦、對啦﹗她就是沒本事,別說她正處於半殘廢狀態,就算她四肢健全,人家好歹也高她一個頭、拳頭大她兩倍、力氣是她的十倍大。

  喬?喬也要看情況的好嗎?誰不曉得柿子要挑軟的咬,想挑舋也要找個勢均力敵的人來挑。

  拿上回來講,她硬拿他當電動輪椅使喚,非要他聽自己命令不可,他說要到書房看DVD,她偏要到戶外畫圖;他要到餐廳吃消夜,她就要到頂樓看月亮;就這樣,一反、二反,她反對他說的每一句話。

  結果呢?

  結果他發火了,二話不說,凝著臉,將她抱回房裡,不體貼、不溫柔,啪﹗將她扔上他的大床,可憐她未痊愈的小美腿,哀哀小痛一陣。在半規管的平衡器尚未發揮作用時,他欺了上來,壓住她,親吻了一大陣,吻得她頭暈眼花、氣喘連連。

  最後怎樣?

  最後她被他抱在懷裡睡了一夜。

  從此,她聰明的不在自己沒能力躲開時,去惹怒那只美洲獅。

  知道美洲獅的特性嗎?它平時看起來懶懶的、無害,一旦肚子餓了,嘿嘿﹗自己看著辦。

  所以,郁敏時時提醒自己,千萬千萬別惹起他的食欲,免得他飢不擇食,誤當她是愛做床上運動的梅格,一口將她吞下,尸骨無存便罷,要是他還嫌棄起今天的食物怎么不若往常美味,才叫作冤枉犧牲。

  吃過晚飯,夕 臨時起意,想當當搬運工,於是,他抱起郁敏往屋外走。

  「你們幾點回來?要不要幫你們留消夜?」老奶奶問。

  「不用。」

  「我讓李叔幫你們開車好嗎?」爺爺問。

  「不需要。」他很酷,回話從不用看長輩的眼光。

  「要不要我幫忙準備兩打保險套?」雅芹過來插一腳。

  不過還好,這句話夕 沒有回答,要是他說︰「我口袋裡有一打。」她還要不要活?

  不過,她真正要感謝上蒼的是,曲曲不在家,否則曲曲肯定要指著她的鼻子大罵──「我真的很討厭很討厭你」。

  兩打?雅芹也太看的起他了。悶悶地,郁敏想。

  「不相信的話,可以試試看。」夕 似笑非笑地盯著懷裡女人說。

  她……剛剛有把心裡想的話說出口話嗎?沒有吧﹗有嗎?不會吧?可能哦﹗

  當她還在和一大堆問號奮戰時,他又開口說話︰「你有說。」

  「什么?」意思是她的心聲……他全聽進去了?

  轟地﹗臉炸成爛番茄,郁敏尖叫︰「不準回答我沒說出口的話﹗」她夠惡霸。

  他笑笑,繼續往前走,把她的尖叫當成馬耳東風。

  「你要帶我去哪裡?」她發現他朝大門口移動。

  「散步。」他的回答簡明扼要。

  「散步?你有沒有說錯,我這樣子怎么散步﹗?」她指指被包得像椰子的腳踝。

  「飯後散步會幫助消化。」他回答了一句跟題目完全無開的東西。

  「是你在消化又不關我的事,干嘛連我一起拖下水。」她嘟嘴。

  耳朵貼在他心臟上方,說實在話,雖然少了旋律,那規律的跳躍仍讓人欣喜。

  說不喜歡他是假的,但喜歡他會是一條辛苦道路,因為必須和很多很多、多到數不清的女人戰爭。好不容易搶贏了,還得在他脖子上拴上一條狗鏈,提醒別人這是私人產權。

  要是碰上以掠奪為樂的女人,死會要活標,你又得一次又一次想盡辦法圍剿。

  這種喜歡累不累人?累死了﹗懶人不適合這種辛苦愛情,所以,她不能愛他、不能喜歡他,盡管他的心跳聲沉穩好聽。

  胡思亂想間,她被擺進車子裡面,他坐在她身邊,側過身,替她圈起安全帶,在郁敏來不及抗議時,在她唇上烙下一吻,輾轉的吻、醉心的吻,逐漸消融去她抵抗愛情的毅力,明明人懶,卻忍不住伸手去碰觸高難度愛情。

  「你老是沒徵求別人的同意就亂吻人,這樣子實在很糟糕。」她吼不出聲,只能虛軟無力地等待心臟自動恢複功能。

  下回她鐵定要作一篇關於「接吻是一項對心臟不好的活動,心臟病患者請勿輕意嘗試」的研究報導。

  「我沒有亂吻,我吻得很認真。」

  什么狗屁答案?沒錯,他老以這種亂七八糟的答案來轉移她的注意力,偏偏她的神經線太大條,隨便讓人家一轉就轉開話題。

  再度成功,她忘記亂吻這個話題,提出另一個問題。

  「我穿室內拖鞋,不能出門。」

  「我不會讓你自己下來走路。」

  走路跟室內拖鞋好像很有關系、又好像不太對勁,郁敏懶得想了,反正他總有辦法讓她不再追問他不想回答的問題。

  車子行經市區,往山裡駛去。

  山上的風很涼爽,郁敏打開窗戶,讓陣陣微風吹拂,風帶過她的發梢、帶上沁心舒暢,她很少休閑、很少這樣子涼涼的把自己晾著。

  伸伸懶腰,唔……好舒服。

  車停,他將她抱下車,像來過許多次─般,他選棵大樹靠著,讓郁敏貼在他身上。

  「寇夕 ……」

  在他懷裡,仍然舒服,寬闊胸懷像一片汪洋大海,無止無盡地包容她的不講理。

  「嗯?」他的聲音自她頭頂上方傳來,低低的、醇醇的,像上好的葡萄酒,香醇、醉人。

  「你平常工作很忙嗎?」

  「還好。」

  「大部分這個時問,我都是忙的,我在電腦前面一面寫稿,眼睛一面偷看牆上時鐘,害怕截稿時間快到了,那時,我腦子裡面亂烘烘……我很久沒抬頭看看月亮了。」

  郁敏抬頭看他。他真的很帥,不帶霸氣的那種帥法,斯文、儒雅,誰見了他都會有這種感覺。

  她記得高中時期他有雙重性格,人前一個模樣、人後一個模樣,他把溫柔留給同學、學姊,卻吝於分給她和雅芹。她不明白,為什么她們兩個會被歸類到「人後」?

  她只記得在他即將遠行時,他曾經對她溫柔,可是這種溫柔是糖衣,包裹了她的傷情,所以,她寧愿不要他的溫柔、不要分離。

  「我知道。」

  「你大概沒辦法理解這種忙碌。」她笑說。

  「我能理解。」他反駁她的話,順手將她壓回自己懷裡。

  他的大手圈得她好安全,她懂了,那位梅格小姐為什么喜歡和他做床上運動,偷偷地,她在他懷裡竊笑。

  「你這種演出機會不多的演藝人員會忙碌才有鬼,你最忙的工作就是彈鋼琴吧﹗你希望自己當個音樂家?你常常上台演出?除了音樂以外,你還做些什么?」

  她的答話讓夕 無從接口。

  他忙才有鬼﹗?不﹗他不忙才有鬼,他是天生的勞碌命,預定好的假期居然在碰上雅芹後有了變動,新的計畫展開,他猜,未來的幾個月,他會忙得抽不出時間睡覺。

  「我從商。」他避重就輕。

  「難怪……經紀人想找你簽約,你不愿意。對了,鼎鑫的總裁是你商界的好朋友嗎?」她拉拉他的袖子,要求他回答。

  「算是。」他敷衍。

  「所以你可以幫我引荐?」

  他笑笑不說。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神秘?大家都想知道你是誰,可是聽說你的資料被封鎖,沒有人查得到,說﹗你和美國FBI有沒有關系?」

  「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他揉揉她的頭發,軟軟的發絲拂過,他的心掀起一陣騷動。

  「是嗎?你會不會是美國太空總署正在追蹤的外星人?哦……」她恍然大悟。「我懂了,你脖子上面有個外星人的專屬記號,為避免身分被識破,你才隨時隨地穿著高領衣服,而且你有體溫調節器,不害怕過熱。」這樣解釋就通了,曲曲說過他刻意隱瞞身分。

  他沉默,由著她的想像力發揮。

  「為什么不說話?我猜中了嗎?高中時期,我以為你身體不好,才天天穿著高領夾克上學,原來這是不能輕易示人的秘密,如果被人知道了,你會怎么樣?會被專家抓去解剖研究嗎?還是被黑道集團抓去高價販售?」

  「都不會。」

  「你是說你不是外星人?那你是……是某某幫派首領,你的脖子繡著幫派徽章,你怕被敵人伏襲,所以刻意隱瞞身分?」

  「我不是。」

  「我不相信你的話,除非給我看你的脖子。」她伸手想將他的衣領翻下,卻被他的大掌阻止。

  「想知道我的秘密只有一個方法,你知道的。」他的語氣很曖昧,幸而天太黑,她的臉紅被夜色掩護。

  「不知道就不知道,了不起嗎?」癟癟嘴,環住他的腰,她往他懷裡靠得更緊密。

  夜包圍住這對男女,帶著一層朦朧詩意,抗拒愛情的力量變得薄弱,愛上他,天經地義。

  直到他們互擁到天亮,郁敏才曉得,他帶她來到學校後山,這裡是他們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對於粗線條的郁敏,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後知後覺的,她不曉得的愛情、不認識的愛人,都是在她恍然大悟之後,才了解這些一直存在於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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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床﹗郁敏,快點起床。」

  夕 拍她的臉、搖她的肩,企圖製造個九二一,將她搖醒。

  迷迷糊糊問,她的上半身被抬高、抱直,揉揉眼睛,她問︰「我中樂透彩了嗎?」

  中樂透……突然間,郁敏眼睛進出金色光芒、睡意全消,她尖叫,抱住他的脖子,又親又喊。

  「耶﹗我中樂透彩了,不是別人,是段郁敏中樂透。」

  連連的熱吻讓他差點失控,他捧住她的臉,正視她的眼睛說︰「我知道你中樂透彩。」

  夕 又好氣又好笑,不過是兩百多萬,再扣掉稅金,連部像樣的好車都買不起,居然讓她鬧了整整一夜沒睡好。

  他後悔,要不是昨晚太無聊,抱著她去散步;要不是看到一群人排隊,她也嚷著要去湊熱鬧;要不是拗不過她,掏腰包買了六個幸運號碼,他不會讓自己麻煩了一夜。

  好不容易哄她入睡,她在夢裡拿他當作獎金抱,讓他連翻個身都不能,膨脹的欲望、高張的狂熱想像,讓他和她─樣輾轉難以成眠,

  「你說我睡著,就把彩券給我。」伸出手,郁敏向他要彩券。

  「好。」他把彩券交到她手上,看她拿著彩券又親又吻,對著彩券,她用盡熱情。

  「把它親爛,你就沒有獎金可拿了。」

  他從不知道,兩百萬會讓一個女人欣喜若狂,他給過很多個分手床伴幾百萬,也不見她們狂喜到這等程度。

  「對哦,乖乖,媽媽惜惜,我會小心一點不把你親爛掉。」她把彩券放在胸口,捧住夢想……陶醉。

  「要不要起床了?我陪你一起去領獎金。」伸出雙臂,他等著抱她進浴室梳洗。

  「好啊、好啊﹗我們馬上去。」

  交出自己,她讓他搬得很習慣,其實她早可以下床走動,可是……有人肉輪椅坐,是個蠻不錯的享受。

  夕 將她放在馬桶上,把擠了牙膏的牙刷交給她。

  「你拿到一百萬要做什么?」郁敏嘴裡有滿滿的泡泡,說起話來不清不楚的。

  「什么一百萬?」

  「你的一百萬啊﹗彩券是我們兩個人買的,獎金當然一人一半。」她說的天經地義。

  他很訝異,為了這筆錢,她高興一整晚,天亮時,她居然開口說要一人一半?

  「你可以自己把兩百萬留著。」

  「不好,這樣不公平。」吐掉泡泡,她在漱口時,他接手她的牙刷,往自己的牙齒上清洗。

  「我才不要欠你,說啦、說啦﹗有了一百萬,你要做什么?」

  她搓出一大堆洗臉泡泡,在自己臉上糊一些,也在他臉上糊一些,摩摩摩,她摩著自己的臉皮,也摩上他的,

  「你呢?你想做什么?」

  「首先,我要買一個五千塊的名牌包包,就說是……是你送給我的,先氣死田宜芬再說。她會後悔自己沒事去搶我的財經版,凱子沒釣到,連你這個大帥哥都沒機會認識。」

  五千塊的包包?她的愿望真小。

  「然後呢?」

  「然後去吃大餐,早餐、中餐、晚餐,餐餐都是大餐,吃到我一聯想到龍蝦 魚都會害怕。」

  「我不知道你喜歡吃龍蝦 魚,我請李嫂幫你準備。」爺爺奶奶習慣清淡爽口的食物,他沒想過她對高級料理有幻想。

  「我有一百萬了,干嘛要麻煩李嫂?然後,我要把剩下的錢存起來,每年拿那些利息出國玩,你說,我的計畫周不周詳?」

  「嗯,你要出國時會約我一起嗎?」

  「你能和我一起去?不可能吧,到時,你早回美國了。」想起分離,郁敏心情沉重。

  很多次,愉快氣氛會被預期的分離給沖散,那種預期讓郁敏有種強烈的無力感,而且無力感一天一天累積,常讓她在午夜時分驚醒,無眠到天明。

  「美國又不是外太空,我們為什么不能約定?」

  他的回答滿足了她,郁敏笑盈盈地將掌中泡泡全涂到他臉上,指腹在他臉上轉圈圈。

  他的胡渣刺刺的,在她指間帶過一陣電流,他的鼻子挺挺的,像座高高的山脈,登上峰頂、滑下峰頂,她在他臉上玩游戲。

  奇異地,他沒有抗拒她的調皮,含住滿口泡泡,看著她覆在純潔泡沫下的細致臉龐,像天使、像他夢裡的十七歲女郎。

  「我會記得,不管你人在哪裡,我一定約你。」郁敏說。

  「嗯。」

  夕 放下牙刷,在她臉上玩起相同的游戲。

  溫暖從他指間滑向她的小臉,沒想過這樣的接近會不會太親昵,她只想一直一直和他在─起。

  「不曉得以後你的新娘會是什么樣的人?」她問。

  有一天,他會和他的妻子,在浴室裡玩著相同游戲吧﹗酸酸的,是醋意,她沒有察覺。

  「她很可愛,有點粗枝大葉、有點後知後覺,沒有心機,迷糊得讓人想保護。」他的新娘人選早已確定。

  他口裡的女人是曲曲吧﹗曲曲天真浪漫,的確缺少心機,不過,在他的保護之下,有沒有心機都不重要。

  「然後呢?」

  「她熱情活潑,高興的時候大叫、不高興的時候淚水狂飆,是個真性情的女人。」

  他將郁敏形容得很清楚了,可惜她聯想不到自己身上。

  沒錯,曲曲就是這樣的女人,她從不暗地傷心,懷疑郁敏橫刀奪愛,她直接拉起郁敏大喊討厭,看來,梅格的得分更低。

  夕 的句句形容將郁敏打下地獄,算了,她不想再往下聽。

  夕 繼續描繪他心中的女人︰「她很美麗,我想許多男人都想追求她,可是她太遲鈍……」

  郁敏想轉移話題,伸出兩手,在他臉上拍擊,噗﹗泡泡飛奔到她自己臉上。

  「哈﹗你泡中有我、我泡中有你。」

  夕 學起她的調皮,啪啪啪,在她的粉臉上亂拍一陣。泡泡滿天飛,帶走郁敏的傷心,帶來兩人的開懷暢意。

  「別鬧,我們快去領獎金。」郁敏首先喊投降。

  「嗯,領完彩券,去吃一整天的龍蝦大餐。」他附和她。

  「好,我還要去逛街,買五千塊的包包。你呢?你要買什么?」

  「我要買五千塊的皮帶。」他突然覺得和她共有財產,是件愉快事情。

  「然後呢?我們要去哪裡?」郁敏問。

  「去找一家定存利率比較高的銀行,把錢存進去。」

  「好,就這么辦。」她喜歡他的計畫。

  一百萬不多,帶給他們共同計畫未來的快樂,無價﹗送給他們一段幸福的晨間時光,無價﹗領著他們度過興奮的一整天,也是無價﹗

  有價的一百萬帶出無價的喜悅,樂透彩券,夕 愿意給它無限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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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情在哪裡?愛情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憩息。

  愛情在哪裡?愛情在你不注意的時候輕拍你的肩。

  愛情在哪裡?愛情在郁敏極力抗拒的時候,登陸她的心。

  所以,盡管她盡心盡力否認,愛情依舊趁她不備,看著她、聽著她、取笑她的無力抵抗。

  是的,她很生氣,隨著一個月即將告罄,她生氣到想找個人來發泄。

  可是雅芹不在家、那只可惡的象魚也不在,她急得想跳腳,可是脫臼的腳踝承受不了她的怒氣。

  「段郁敏,你是笨蛋嗎?你不曉得愛上寇夕 注定倒楣一輩子嗎?你不是最討厭跟流行嗎?當所有人都喜歡寇夕 ,你應該反其道而行,討厭他、看不慣他,拿他當眼中釘、肉中刺相待。

  「如果你夠聰明,就該大聲喊Stop;如果你還有一點點智商,就不要讓他有機會抱你、親你,讓他一不小心成為你性幻想人物之一……」

  話沒說完,那根「肉中刺」活生生跳入她眼帘。

  夭壽哦﹗害她痛了好大一下,他是老外、是番邦夷狄,不懂中國是禮儀之邦,沒想過闖入女子閨房是損害名節的大事情。

  筆直走進門,夕 抱起她、在她的唇上飛快吻一下,然後躺在她床沿,強迫郁敏貼在自己身邊,大手環在她腰間,欺負她沒本事反彈。

  「是誰?」夕 問。

  沒頭沒腦問這句,教她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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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敏的手搗在嘴巴上,他答應過,她的手搗住嘴巴時,不親她。

  「誰是你『其他』的性幻想對象?」他十分介意自己只是她的性幻想人物「之一」。

  「你管我。」

  她沒管他那一大群「性對象」,他來管她什么性幻想對象。

  「除了我,你不能幻想別的男人的身體。」

  「哈﹗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以為我是明朝人啊?門兒都沒有。」

  她的成語顯然對外國人太困難,他歪頭想半天說︰「你喜歡放火,我去買一棟房子給你燒。」

  「我沒那么奢侈,錢太多,你不會存到我口袋啊﹗」

  「好﹗」他說著,坐起身,脫下西裝外套,從裡面拿出兩張信用卡,交到她手裡。

  「不夠的話,再跟我說。」

  握住兩張信用卡,郁敏傻傻看他。

  「你給每個和你上床的女人信用卡嗎?」

  「你沒有跟我上床。」他點出事實。

  「我為什么要跟你上床?」

  「你收了我的信用卡。」他用郁敏的話回答她。

  「算了,我不和你討論無聊問題。」

  轉過身,她背對他,他在她身後躺下,只是略略下凹的一角,她的心也隨那個凹陷,凹陷……

  他的魅力對所有女人都是有用的吧﹗從七歲到七十歲,從西方人到東方人,只消一個冷冷的眼神、一個酷酷的表情,就能讓女人心沉淪……

  「我要提早回美國。」夕 突然說。

  少少的七個字,將她領回十年前的那個下午,濃濃的離愁,一下子占滿她的心。

  他說要走了,接下來他要說些什么?遺是那些老話?

  我的家人都在美國、雅芹會照顧你、有事情雅芹知道我的聯絡方式、好好努力,你沒有我想的那么笨……

  天﹗她怎么把那些話記得清清楚楚?原來那個下午自始至終從未離開她的心裡、原來他離開的傷痕從未真正結成痂……

  舊傷未愈,新傷再添,碰上他,她只能無止無盡受傷?

  「你不是說一個半月?還有半個月才到期。」

  聲音哽咽,她假裝輕咳幾聲,掩飾傷心。

  夕 扳過她的身體,直覺探探她額間溫度,拉起棉被,為她擋去冷氣,他用大大的手將被包裹的她攬進寬寬懷裡。

  「你要學會照顧自己,不能老是粗心大意,身體是自己的。」

  又來了,他又在溫情叮囑﹗總是在分離的時候,他給她不同於平日的溫柔,總是在這樣的溫柔之後,留住她未來三個月的淚水,他是個最可惡的男人。

  「我們約定一個半月,你不遵守約定嗎?」要是吼一吼,他就會遵守約定,多停留半個月,她一定很樂意當河東母獅,可是她清楚自己留不住他。

  十年前,她的一定和眼淚留不住他;十年後,他身旁有了曲曲、梅格和無數女人,她曉得自己的勝算更加渺茫。

  「沒辦法,雅芹決定到美國幫我工作,這幾天我們擬了一個計畫,想試著在公司推推看。」

  很好,上次的沒辦法,是因為親人在美國;這次他的沒辦法,是因為雅芹和計畫。

  他有他的沒辦法,她也有她的沒辦法──她沒辦法忘記他、沒辦法把他從記憶中永遠剔除。當兩人的沒辦法相抵觸,她只能用傷心來填補。

  「隨便你。」

  她低頭不看他,想背過身,可是被他納在懷裡,動彈不得。

  「好,你有護照嗎?」

  「護照?」她皺起眉。他要她的護照做什么?

  「辦美簽需要花一點時間,你把護照給我,和雅芹的一起辦。」

  「辦美簽?」她更糊涂了。

  「你不是想采訪鼎鑫的總裁,你不去美國,難不成把他請到台灣接受你的訪問?」他笑問。

  「也對……」

  他的話判了她緩刑,他們的分離向後延期,酸酸的心酸鹼中和,她又能露出短暫笑意。

  「你有沒有不方便的事情,要不要我幫你通知或處理?」

  她的「也對」讓他放心,夕 以為說服她到美國要花費一番工夫,沒想到「鼎鑫總裁」這個他從不在意的頭街這么好用。

  「不用,通知老編和我爸媽一聲就行了。」

  「好,我會交代人去辦,這兩天有空先想想,有沒有什么東西想吃、在美國買不到的,告訴李嫂,請她幫你準備起來。」

  連這些小地方他都想到,誰能否定他的溫柔,可是,她多少害怕他的溫柔,她害怕接在他的溫柔之後,是無止盡的思念,相說不出口的傷痛。

  抱住她小小的身子,他好滿足。

  他喜歡她的粗線條、喜歡她的糊涂、喜歡她的簡單和真性情。過去的十年,她的倩影總讓他在辛勤工作之余,獲得安慰。

  他喜歡她,是事實也是肯定。

  對於愛情,他不是個主動的男性,可是碰上一個同樣不主動的段郁敏,他只能加把勁。

  「美國不錯,你喜歡的話,可以長住。」他說。

  「我的家人和工作在台彎。」她拒絕他的邀請。

  留在美國做什么?認識他的床伴?見識他有多受女人歡迎?不要,與其留在他身邊欺負自己,不如看不見,騙自己有朝一日,光陰會將他的影子沖淡。

  「你可以在那邊找到不錯的工作,也能把家人接過去。」

  搖頭、搖頭,她在他懷中把頭搖成波浪鼓。

  不要﹗她不要﹗她只要……只要留住現在、留住他的體溫,將來她不小心成了偉人,作傳立著時,有一段浪漫愛情可提。

  「寇夕 。」

  「什么事?」

  「你要是寫自傳,你會在裡面提到我嗎?」她突然想知道自己在他心底,占了多大位置。

  「會。」

  「你會怎么說?」

  「我會說,段郁敏是個很可愛的女人,我很喜歡她……」

  忙了一天,他很疲憊,摟摟她,他要她的體溫來証明,她就在身邊。

  她仔細傾聽他的話,扳動手指,細數他對她的敘述。

  「什么?才十九個字,我在你二十萬字的自傳裡,只占十九個字哦……」

  抬頭,她看見他的下巴,青髭冒出頭,沒想過從這個角度,她會找到一個這么俊俏性感的男人。

  他睡著了,偷偷的,她在他的青髭上印下一吻,靠回他的胸膛,尋訪他的體溫。

  她忘記掀開他的衣領,解開他的秘密,這時候,最重要的是……他的溫度。

第七章

  郁敏飛到美國,見識到了紐約都會區的繁華與熱鬧。

  一下飛機,郁敏便讓夸張的迎接陣仗嚇倒。他的工作很偉大,一群人圍著他團團轉,他是他們的中樞,仿佛沒了他,這群人的生活便要停擺癱瘓。

  他很快地投入自己的工作,雅芹也一樣,他們早出晚歸,回到家裡的時候,只能倒頭就睡,相形之下,為了適應時差而夜夜不成眠的郁敏,就顯得好命多了。

  她被安排在一幢別墅裡面,每日除了等待夕 和稚芹回家外,她沒有其他的事好做。

  前三天,郁敏還可以在深夜裡看見他們踏著月色回來,後來這幾天,他們只匆匆來了通電話,說他們在忙,沒辦法回家。

  於是她成了別墅幽靈,晃晃蕩蕩在不屬於她的空氣裡。

  太閑的人只能以猜測度日,於是她開始猜疑夕 忘記她的存在,認為夕 對她提出的邀約只是一時之快,他並沒有真正想過,自己是否真正需要有她在身邊。

  這種猜測讓郁敏沮喪到極點,眼巴巴從台灣飛來,飛來看清楚她和他的生活沒有交集、看清楚他的生活沒有她不打緊,她只是他一時的調劑品。

  他的人生和她的人生是兩個不同的集合圈,他在圈圈內、她在圈圈外。

  「段小姐,有訪客,要請她進來嗎?」管家是個很好的東方人,這幾天,郁敏都是由她作陪。

  「訪客?我在這裡沒有朋友。」郁敏懷疑。

  「是先生的秘書,我猜是先生讓她過來陪你的。」管家猜測。

  「哦﹗請她進來吧﹗」

  郁敏想不透,夕 忙成這樣子,還讓秘書來陪她,人手夠用嗎?

  秘書小姐走了進來,她是個高瘦的女人,那種模特兒身材,不論走到哪裡、都會是眾人注目的焦點。郁敏不能否認,她長得非常美艷,再加上西方女人身上易見的自信、成熟與穩重,她有足夠條件競選環球小姐。

  「你好,我是梅格•史密斯,你可以稱呼我史密斯小姐。」梅格態度大方伸出手。

  「我叫段郁敏。」郁敏伸手和她交握了一下,請她坐下。

  她叫作梅格?曲曲說她熱衷床上運動?

  心抽兩下,情敵見面分外眼紅,可惜郁敏清楚,自己沒有眼紅的權利。

  「我聽過你,曲曲告訴我的。」梅格說話,她的中文很流利。

  她的眼光讓人不舒服,說不上來為什么,郁敏直覺閃避,可梅格並沒有意思收回審視眼光,她在研判、在評估,這個女人可以奪走夕 多久的注意力。

  「她不是在加拿大?」

  很奇怪,曲曲居然聯合起次要敵人,打擊她這個主要敵人,不過,顯然她弄錯對象,她該防范的是大美人梅格,而不是丑小鴉段郁敏。

  「她回來了,和一位趙先生住在寇家大宅裡。」

  「哦﹗她還好嗎?」

  想起曲曲口口聲聲的討厭,也許她該找個機會告訴曲曲,不用介懷自己,自始至終,她才是夕 的心裡人。

  「不是太好﹗情緒不穩、常發脾氣,聽說要不是趙先生在,全家上下沒人安撫得了她。」

  今天她來,最重要的目的是評估對手的分量,這么多年,夕 身旁的女人來來去去,只有她始終在這裡,主要原因是她夠聰明。

  梅格懂得不去綁住他的心,她從不吝嗇給他想要的空間、時間,她只是默默在他身邊耕耘,成為他不可失去的左右手、成為他的好朋友。

  可是─對從台灣過來的女人,壞了她的局面,她的工作被蔣雅芹取代,聽說連夕 的心,也有人想挺身和她競奪。

  而讓她正視段郁敏為強勁對手的原因是──夕 居然把她帶回他家裡﹗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夕 有很多女人,他對女人慷慨大方、他買房子藏嬌、他送別墅給女人,這都是常有的事情,可是,他沒帶過任何一個女人回到自己的房子,包括她﹗

  「哦﹗」

  郁敏點頭。她懂,曲曲誤會夕 和她的關系,其實,她可以更有自信的。

  「我一直在想,這次輪到誰住進這裡。」

  郁敏的眼神讓悔格恐慌,澄澈清朗的眼光不帶絲毫念頭,她和夕 交往過的女人不一樣。

  「我不懂你的意思。」

  郁敏不明白一個秘書小姐干嘛跑到這裡,和她談論這個話題。

  「這裡許多女人來來去去,我只是想來看看,寇先生的新歡長什么樣子。」她的話中惡意明顯,再說聽不懂,是騙人。

  「我想你弄錯對象,我不是寇先生的新歡,我只是他的朋友,他答應幫我引荐鼎鑫總裁,我才會住進這裡。」

  郁敏努力不讓自己發脾氣,她拚命提醒自己,來者是客,同是客人,她應該替夕 的人際關系著想。

  鼎鑫總裁?郁敏的話引起梅格注意。

  夕 沒告訴她,他就是鼎鑫總裁?他沒打算向段郁敏公布自己的真實身分?換句話說,他沒計畫和她長長久久?

  對了,就是這樣,之前他很少向人提及真實身分,為的是怕分手後,女人以此作要脅。

  想至此,梅格松口氣,但劍和盾牌仍然握在手中,就戰斗位置。

  「是嗎?我很懷疑他會放掉你,對於所有他看上眼的女孩,很少能從他手下全身而退的,何況……你不迷戀他那身強健肌肉嗎?」

  「我喜歡魚肉、牛肉,獨獨不喜歡『雞肉』。」

  郁敏不懂為什么人人要拿無辜的她當箭靶,非將她射成刺帽不可。

  梅格•史密斯向前逼近一步,她認定郁敏是只披著無辜羊皮的大野狼,裝無辜,目的是讓人放松戒心。

  「你不用假裝,大膽承認自己要心機很難嗎?中國女人,果然心機重。」

  侮格的輕蔑到了無法無天,一句話,同時詆毀上億同胞。

  她不習慣攻擊別人,是對方硬要把弓箭逼到她手中,接下來的動作……她只是自衛。

  「好啊﹗我心機重,可也要他配合度夠。」

  坐進沙發裡,郁敏的手在發問撩撥風隋。

  哼,露出真面目了,梅格蹺起美腿,示威似地在她面前坐下。

  「他對每個女人的配合度都是百分百。」

  「你在毀謗你的上司嗎?你暗喻他好色嗎?還是你想用這種方法把他身邊女人趕走?對不起,我和你一樣非常迷戀他的肌肉,就算知道他身邊有幾百個女人,我都無所謂,因為我曉得,我會是最後一位。」仰高下巴,郁敏擠出幾分自信。

  「我不是毀謗夕 ,我只想要你了解自己的狀況,不要以為自己和夕 會有什么了不起的結局,最後一位?作夢﹗」

  結局?她和他不會有結局的,只不過,對方的口氣太囂張,郁敏沒辦法坐視。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認為結局應該是我和他的事情,似乎與你無關,而且,你一定不知道中國女人的厲害,否則你會明白我憑什么篤定,自己會是他的最後和唯一。」

  郁敏正面迎戰,再不退縮,她捍衛起自己的尊嚴。

  「你說……」

  郁敏口裡的篤定嚇到她,曲曲告訴過梅格,夕 有意思要和段郁敏結婚,說不定她真有些手段。

  郁敏接口她的遲疑,

  「我說『中國女人的厲害』,中國古時候有位嫉妒的皇后,將皇帝寵愛的妃子砍去雙手雙腳,刨去雙眼、剪掉舌頭,卻不讓她死亡,皇后把她塞在木桶裡面,叫她不死不活、苟延度日﹗

  「我是不至於那么殘暴啦﹗不過使使什么詭計,下下符咒的小工程,我多少學了一點,放心,你絕不會缺手斷腳,了不起是精神恍惚、神志不清,只要你覺得精神不濟時,千萬別開車就沒事了。」

  郁敏的例子舉得太惡心,加上她生動表情,梅格被嚇壞了。

  「你,你……你是個巫婆。」

  「錯,在我們國家這不叫巫婆,叫作馭夫術,你要不要試試看,我很樂意讓你成為我第一個實驗對象。」

  這回輪到郁敏起身,步步向前,逼得對方節節後退。梅格全身顫抖,直退到門邊。

  「你不會贏的,就算除掉我,夕 身邊還有數不清的女人。」梅格放手,最後一搏。

  「這個好解決,你有沒有聽過中國道教裡面有一招叫作砍桃花?拿起一把桃花心木劍,我砍、我砍……再多的女人都不難解決。」

  「你瘋了﹗」

  梅格嚇得轉身逃跑。

  她一走,郁敏全身虛脫,癱在沙發內,酸酸的鼻黏膜分泌液體,酸酸的淚腺跟著來湊熱鬧,表面上她贏得風光,實際裡她心痛得厲害。

  走到玄關,套上運動鞋,她沒跟管家交代一聲,逕自走進陌生的大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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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地鐵、出地鐵,她讓兩條腿走到快抽搐。

  腰酸、背累。環顧四周,觸目所及都是外國人,白皮膚、金發、紅發、高鼻子,藍眼珠……

  第一次,郁敏覺得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

  她和夕 也處於這種格格不入的狀態下吧﹗

  他們不是同一種人,不在同一種生活層次裡,他們之間本不應該出現交集。

  是上帝弄錯命運,將他們拉進彼此的生活裡。他認識她、她對他友好,一次、兩次……他是一個多么容易讓女人心儀的男人,只要一個不小心,魂飛心不在。

  他沒錯,錯的是他的特質,她不適合他。

  她警告過自己幾千幾百回,不能喜歡他、不能愛上他,可是脫軌的情緒作主,將她的心和愛情交到他手上。

  她不曉得他有沒有珍藏,只能一再否認她的情緒和他有關,於是,只要藉口合宜,她便放心地把自己留在他身旁,然後一步步,走到現況。

  壞了,壞了,壞了,她的心壞掉了,她快刀斬亂麻的能力也壞掉了。

  從前以為,只要多待一會兒,離去時便會少掉一些遺憾,現在才明白,越停留,不舍的感覺越容易將心蛀出填補不了的大洞﹗

  她知道,她完了。

  心無解、情無解,她想回到夕 的房子,至少讓兩條腿暫歇,可是……東一條街、西一條街,她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

  她迷路了。

  站在大街上,她茫然四顧,不管是未來或下一分鐘,對她而言,她都看不見。

  她迷路了,在繁忙的都會區,沒有人會關心她的心情、在意她的無助,她的人生找不到正確出口。

  「小姐,需要幫忙嗎?」

  一個高大的褐發男人站在她前面,她的英文能力不好,但這句簡單話她聽得懂。

  「我……」

  「你哭了。」男人遞給她─包面紙。

  直到這時,她才發覺淚水滾滿腮邊。是傷心或是傷情?

  「請問你,可以幫我趕走愛情嗎?」

  郁敏知道他聽不懂中文,所以放心往下講,她並不曉得他是個怎樣的男人,但她確定,他是個能傾聽她情緒垃圾的耐心男人。

  「我並不想要愛情,那個東西很麻煩、很容易讓人失去定性,我只想安安穩穩地工作,將來年紀夠大,找一個有家庭責任的男人,生兩個小孩,我照顧你、你照顧我,好在晚年時有人陪伴。

  「你說這是不是很棒的生活?不用去煩惱、不用去傷心,生活平順得意,人生追求的不過是這種東西,你說對不對?」

  郁敏朝著對方越說越順口,只差沒拉住他的手,強迫他聽完她所有的心聲。

  突然,男人轉身要走,郁敏愣愣地看住對方,沒跟上。

  他……不耐煩了……

  五秒鐘,男人停在街角,投入硬幣,另一個五杪鐘,他帶回來兩瓶可樂,拉起她坐到對街的教堂石階上。

  遞過可樂,他的意圖很清楚,他愿意聽她說話。

  「謝謝你的耐心。」

  支持她往下說的是他臉上的陽光笑容,深吸氣,她重新在腦海組織話題。

  「我沒想過,我不去追求愛情,愛情仍主動找上門,敲開你的心扉,它就這樣來了,雖然我拚命說不要、請你走開,可是愛情比我的心還固執,它固執地賴著我、巴著我不放,你說我該怎么辦?」

  她在男人眼中看見憐憫。

  「你也覺得我很可憐對不對?是啊﹗我從不覺得自己可憐,可是現在我真的無助。也許你要問──既然碰上了,就試試看嘛﹗說不定接在這段愛情之後的,也是兩個小孩、一個老來伴、一段完美的人生。

  「但你知道嗎?這是不可能的,他是一個太受歡迎的男人,多少女人為他傾心,多少女人想盡辦法要爭到他身邊,求他一眼青睞。

  「我不過是個普通朋友、不過不小心有機會留在他身邊,就有人想盡辦法打壓我、不讓我的生活好過。你想,接受這段愛情,我還有好日子過嗎?」

  灌下兩大口可樂,她用他的衛生紙,擦掉淚水。

  「這還不是最糟的,自從他回美國之後,每天忙的不見人影,夜半他回到家,我想和他說幾句話,又見他呵欠連天,根本不好意思打擾他。

  「就這樣,一天一天,我不曉得他為什么要帶我回美國,我猜測他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他帶我回來,是不是單純要介紹我和他朋友認識?在他心裡我是怎樣的女人?我有很多疑問,卻被他的疲倦封殺。」

  男人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他聽不懂中文,卻是個最好的心理醫生。

  「有時候甚至我懷疑,他對我的好,只是我自己的無聊錯覺,好幾次我認為自己應該死心飛回台北,再不要管什么總裁、什么鬼秘密,單單純純做自己不好嗎?

  「可每當這種念頭浮上,心就釀上醋酸,酸得我想死掉。你說,你們男人是不是很壞,壞到讓人跳腳?」

  苦笑,她把整瓶可樂吞進肚子裡,二氧化碳早早離開鋁罐,喝不到嗆鼻味道,只有甜得膩人的糖水。

  「你需要的是勇氣。」音波是男人的頻率。

  什么?他居然對她說話?

  郁敏猛地抬頭,沒錯,附近只有他和她,沒有別人。

  「剛剛……是你對我說話嗎?」

  「對。」男人說。

  「你會講中文?」

  「我在大學主修中文。」

  「所以我的話你全聽懂了?」

  天﹗屋漏偏逢連夜雨,她的楣運綿綿無絕期。

  「沒有全部,大概有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夠多了,噢,我居然對著一個陌生人大談我的愛情?」她一臉想舉槍自盡的模樣。

  「很糟嗎?我以為自己是個不錯的聽眾。」

  「對不起,我……」

  「別說對不起,這個年頭不流行含蓄。我建議你,找到他,不管他是不是呵欠連天、不管他的疲憊有多明顯,都把你心裡的話拿出來問他。」

  「問他什么?」

  「隨便啊﹗問他為什么帶你到美國、問他為什么以為工作比你重要、問他,在他心中,你的存在意義是什么?」

  「就這樣問他?會不會太夸張?」

  「他有權利拒絕你,可是沒有權利用一團迷霧把你要得團團轉。」

  「如果,他對我……只是我自己的過度想像呢?」

  「那很好啊﹗起碼你離開迷霧中,心酸一陣,又可以重新追尋人生目標。」

  男人的眼睛後面有三條魚尾紋,笑起來時,有一點點夕 的影子。

  「所以……」

  「你只是不夠勇敢,加油,把你的心事告訴他。」

  郁敏沒注意到自己是不是說了謝謝,只覺得他的微笑很讓人安心。

  男人低頭拿筆寫下一串數字和地址。

  「需要幫忙的話,打這個電話給我。」

  「你對我那么好,是純粹出自好心,還是另有目的?」

  「愛情把你變成刺 了?好吧﹗我承認對你有興趣,因為你很美麗,而且有一頭我最喜歡的黑色長發,不過,事有緩急,這得等你厘清前一段戀情,我們再談。」

  這時,一個穿著製服的警察走到他們面前。

  「請問你是段郁敏小姐嗎?」

  「我是﹗我不是非法移民,我是觀光客。」

  警察先生根本沒聽到她在說什么,在她回答「是」的同時,他興奮地用對講機通知同事。

  「你是通緝犯?不會吧﹗」金發男人問。

  「應該不是,到紐約,我一直安分守己。」郁敏懷疑。

  警察關上對講機,說了一大段英文,這些話還是透過金發男人的翻譯她才聽懂。

  「有位寇夕 先生找你找得快跳腳,他差點把紐約每一寸土地翻過來,他現在要送你到警局去,並請你先打個電話給寇先生。」

  「夕 找我?」還翻遍紐約每一寸土地?

  「對,我想,你用不著我的電話住址了,他比你想像的更在乎你,雖然喜歡他有點麻煩,不過鼓起勇氣,你會獲得最後勝利。」他揮揮手,離開。

  郁敏坐上警車,心裡想的全是金發男子的最後一句話。

  夕 真的在乎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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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是慌的,她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潮。

  原來紐約都會代表的兩個大字就是忙碌。夕 忙、警察忙、雅芹忙,所有的人進入這個名為紐約的地方,就只能朝同一個方向進行──辛勤。

  也許不是夕 對她不在意、也許錯在她並末融入這個大環境,而非他對她漠不關心。

  警察局長特地過來和她打招呼,一些她不認識的美國人圍住她,說著她聽不懂的話,明知道他們沒有惡意,可她還是忍不住恐慌。

  眼觀四面,這是個她不熟悉的地方,她可以表現得更穩重大方,可是再大方,都掩不住她心底的憂慮和慌張。

  夕 在二十分鐘之內趕了過來,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焦躁寫在他的臉上。突然間郁敏覺得自己犯錯了,她實在不該在他忙成這樣時,再出狀況,

  他在門口被幾個警察攔下來,他們握手、打招呼,然後局長又出現,又是握手、打招呼,郁敏在遠遠的裡面,等著、看著,好幾次想不顧一切沖過去,把那些陌生人趕走,直接投入他的懷抱。

  終於,人群排開,他們之間出現一條長長走道。

  看見她無恙,夕 緊繃的五官立即松弛,皺皺的濃眉化成一道柔軟溪流,狂亂的心乖乖躺回定位,焦躁離他遠遠。

  淚盈眶,她沖上前,緊緊緊緊地抱住他,她聽不見周遭的掌聲,只聽見他鼓噪的心跳喚著她的名字。

  他比你想像的更在乎你、他比你想像的更在乎你……金發男子的話一直在她耳邊回響。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好對不起。」

  她仰頭,淚水順著頰邊滑落,她的委屈映入他眼底。十幾天來,他承認自己疏忽她了。

  「沒關系。」她平平安安回來,她毫發未傷,這就夠了。

  「我知道你很忙,不應該……」

  「我說了,沒關系。」夕 再次強調。

  他應該生氣的,為了她的失蹤,他放下手邊幾千萬的會議,踏遍紐約所有警局,但她的委屈提醒了他,她真的不是故意。

  「我不知道自己會迷路。」

  在她開始準備為迷路擔心之前,他已經比她擔了更多的心,已經采取最快的行動找回她,如果這樣子,還不能解釋他在乎她,還有什么可以解釋在乎?

  郁敏沒發覺,她正試圖說服自己,接納有他的愛情。

  「你不認識紐約,一出門就會迷路。」

  他不介意她迷路、不介意她不說一聲就離家出走,他只介意在這短短的三、四個鐘頭,她有沒有被人欺負。

  「我以為我會弄得清楚東南西北。」

  是他把她的心弄亂、是梅格的出現把她的「原以為」炸得支離破碎,所以她才會認不清有他的方向在哪裡。

  「你靠什么認清東南西北?北極星還是羅盤?」

  他笑了,將她一把收進懷裡。她定了位,他的心也定了位。

  「不管我有沒有羅盤,你都會找到我,對不對?」她仰頭問。

  「對。」

  郁敏笑逐顏開,她不管在哪邊,他都會找到她,那么她可以大方假設,他喜歡她,比她自以為的還多很多,不過,金發男子說得對,她不該停留在猜測階段,她應該鼓起勇氣問他,向他要求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

  「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對我是不是有一點點喜歡?」

  「不是一點點喜歡,是很多點喜歡。」

  「那些點加起來有多少?」

  她不要籠統答案,她要確確實實,最好有數據以茲証明的那種答覆。

  「它們占滿我的心。」

  占滿?是百分之百嗎?怎么可能,她分到百分之百,梅格、曲曲和那一堆子她不認識的女人怎么辦?

  「是嗎?可是你喜歡的人很多,每個人都分一點點或很多點,你哪有那么多的心可以被分占?」

  「我只喜歡你,沒有把喜歡分給別人。」

  「你對每個對你有好感的女人都這樣說?你上一個說同樣話的女人是誰?梅格還是曲曲?或其他的寶寶、貝貝、甜心等等。」

  夕 必須承認,女人是種麻煩動物,他從未對女人說過這類……姑且稱它為甜言蜜語好了,好不容易出口,居然還要被質疑。

  要不是看在這一大群人不懂中文的份上、要不是郁敏的失蹤讓他亂了方寸,他決計不會破天荒說起這些會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語,可她竟然在眾目睽睽下,和他計較起他的「曾經」。

  「沒有﹗」他咬牙回答。

  「我不相信你,你有過很多個喜歡的女生,不過,我不計較了,只是你必須答應我,以後除了我,不可以再對其他女人產生相當於喜歡的情緒,可以嗎?」

  「成交﹗」

  他急著想帶她回家,不讓旁觀者看笑話。

  「既然你答應了,我會開始放縱自己愛你,但你不可以欺騙我任何一件事情,情侶之間不該有秘密,對不對?」

  「對,我們上車再談。」他牽起她的手,將她往外帶。

  「才不,我要談清楚才上車。」她不想對彼此的感覺總在模糊地帶。

  「好,你要談什么?」碰上不在意別人眼光的粗線條女人,他只能妥協。

  「梅格是你的女朋友嗎?」

  「不是,她只是床伴。」

  「我以為她是你的秘書。」

  「從今天下午起她就不是了。」

  當管家打電話過來,把郁敏離家的情況描述過後,他就讓警衛將梅格架離鼎鑫大樓,從此不準她再踏入鼎鑫一步。

  「你愛她嗎?」

  「不愛。」

  「曲曲呢?她說她要嫁給你。」

  「我沒有亂倫的癖好,在台灣我已經跟曲曲說清楚這點,她聽了心情不好,我讓趙聞捷陪她到加拿大散心,這件事你很清楚。」

  原來是這樣,難怪曲曲生氣,難怪她強調非常非常討厭她。

  「除了她們,你還有多少女人?」

  「有過幾個臨時床伴,但很久沒聯絡了。」

  「那……我算不算你的臨時床伴?你把我定位在哪裡?」

  這句話問得夕 滿肚子火,他對她的重視,弄得全世界都知道,連糊涂大王曲曲都看分明,只有她不明了。

  「第一點,你幾時上過我的床?第二點,我已經答應你不再喜歡別人,你認為我該把你放在哪個定位點?」他口氣有一絲薄怒。

  「你的意思是──你愛我?」她有幾分遲疑。

  「對。」他氣她的懷疑,這么簡單的事,所有人都一清二楚,就她搞不清。

  「好吧,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歡我,不過……你沒再欺騙我其他事情嗎?」

  「沒有﹗」

  「確定?」

  「確定。」

  「好,那我們回去。」

  勾住他的手走過夾道掌聲,仿佛他們正走過紅毯。

  上車前,她側眼望他,望見他的疲憊,好像自從回到紐約,他一直這么累。

  「夕 ……」她喚住他。

  「什么事?」

  「等我回台灣,我把一百萬匯到你的戶頭裡。」

  「為什么?那是你的旅行本金。」

  想到得獎那夜,她興奮得睡不著覺的情景,他莞爾。

  「你有很多錢,就不用沒日沒夜地工作,這么辛苦會累出毛病。」

  坐定位置,她的頭靠在他胸前,那裡是舒適的巢穴。

  「一百萬是你最重要的東西。」

  她曾說過,那一百萬是她的命,你可以拿走她所有東西,卻不能動她的一百萬,現在她居然要把她的「命」送給他?

  「我有你了呀﹗你才是我最重要的東西。」她打個呵欠,沉沉入睡。

  她的回答溫暖了他的心,將她抱上膝間,將她摟緊相偎,示意司機開車,他望著她的睡顏,笑了。

  離家出走的人比提著心四處找尋的人更疲累?

  圈著她、抱著她,他臉上的笑容久久不散。不管怎樣,她總算正視他的愛情,這場失蹤記,他有收獲。

第八章

  她醒來的時候,已是夜深人靜,床邊的昏黃燈光朦朧照映。

  下午的場景一幕一幕在她腦裡反覆,他的話、他的心,他親手捧上了還要懷疑嗎?不懷疑了,雖然他以往的紀錄不太好、雖然他的表現不是一百分,但是她愿意相信他愛她,一如她愛他。

  翻身,他居然在她的身邊?

  昏黃的燈光照著他的五官,他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翹翹的、鼻子挺挺的,像芭比娃娃的帥老公,不笑的時候有點冷,溫柔的時候,暖得融化女人心,嫁給這樣的男人安全性很低,可是她想……她愿意冒險。

  他眼睛打開,柔和線條跳入眼帘。

  「你醒了?」夕 問。

  「思。我好像睡很久,你的肚子餓不餓?要不要我幫你弄點東西吃?」

  「我不餓,如果你餓的話……」

  「不會啦﹗我是擔心害你沒吃晚餐,你睡得舒服嗎?」

  郁敏指指他被壓在自己頭下的手臂。

  「舒服,我有一個星期沒上床,沒想到躺在床上的感覺這么幸福。」

  「是啊﹗你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緊,雖然賺錢很重要,可身體健康是再多的錢都買不起的。」

  雖然她的神經大條,說起教來,卻頭頭是道。

  「我知道。」

  點頭,他第一次把「女人」的意見聽進耳朵裡面。

  「光知道不行,還要去做。」她的叨念能力賽過老媽。

  「好,明天去上班,我把一些工作交給獨立部門處理,不再事事親力而為。」他回答。

  「對嘛,我媽說,聽某嘴,大富貴……」

  什么什么,她幾時成了他的妻子,雖然她決定了接納愛情,但在這個現代化社會,愛情不能和婚姻劃上等號……盡管,她在心底已將它們劃上等號,也不能在他面前承認。

  見她突然住嘴,夕 笑問︰「你剛說台語是不是?我聽不懂。」

  「你真的不懂嗎?不能騙我。」

  有了金發男子的經驗,郁敏變得謹慎。

  「我的確聽不懂,你愿意用國語解釋一次嗎?」

  「沒關系,那不是重點,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不用太努力賺錢,第一,我很好養,不需要花大把錢就養得起︰第二,我也可以幫你賺錢啊,我的偏財運不錯,聽說美國的樂透獎金很高,我去多買幾張,說不定會光耀國門,把美國人的錢贏到口袋裡面。」

  「你的發財夢作得太過分了。」

  「好吧﹗不要過分,其實我的工作能力不錯,工作經驗豐富,我做過清潔工、送報僮、家教老師、記者,也到餐廳兼差當過小妹,就算你不想賺錢了,就憑我,也可以把你養得白白壯壯。」

  她捧起他的臉,郁敏給他一個笑容,告訴他,她是個說話算話、值得信任的女人。

  她剛開始說話時,夕 以為她想到他的公司幫忙,等她把整篇話說完,窩心的笑浮在臉龐。

  他真能高枕無憂了,有一個愿意賺錢養他的女人,愿意為他提供幸福,他干嘛拚死拚活,把自己陷在錢堆裡爬不出來?

  「你要養我?」

  「嗯,你只要負責彈鋼琴給我聽就好。」

  「這么輕松?」

  「嗯……等等,你會不會很難養?你一定要穿名牌、住豪宅、吃鮑魚龍蝦餐嗎?」

  「不用。」

  「那就沒問題羅﹗我會努力賺錢,也許每一年,我還能存點錢,供我們兩個人一起出國自助旅行。」

  「好,我餓了。」

  他的聲音低醇,他的眼裡出現濃烈情欲,不過這些東西,迷糊的郁敏看不出來。

  「餓了?沒問題,我下樓幫你煮一點東西,我做飯的功力還不錯,我曾經在面攤幫忙過……」

  她要起床的身子被他的大手往下拉,他的唇堵上她的。

  深深切切的熱吻,奪走她的呼吸、奪走她的心悸,她忘記身在哪裡……

  他的舌頭吮著她的甜蜜、分享她每一分甜美,他強將自己擺進她的心間,明明白白、深深刻刻,他的愛情不再在曖昧地帶徘徊。

  愛她,他要她清楚明白。

  吻從她唇間離開,在她額問、鼻梁,在她頰旁、腮邊,一串一串、一點一點,細細綿綿……

  「你餓了,我去準備……」這句話帶著強烈喘息。

  天啊﹗他不是餓了嗎?為什么力氣還是那么大?

  「我是餓了,餓了很久……」

  再遇見她,確定那種思念稱為愛情,別的女人再也引不起他的興趣。

  「不會很久,我只要十分鐘就煮好。」

  「我連一秒都不能等。」

  「那怎么辦呢……」

  天,他的吻在她頸間流連,她吞吞口水,二十七歲,她不至於什么都不解,她知道他的下一步會是什么,可她無力拒絕。

  好吧,愛她就愛徹底。

  「我也不知道。」

  他的唇再回到她的唇間,大手在她身上游移,這次回答他的是幾聲低吟。

  心跳得狂熱,俊魅的身體壓在她纖細的身軀上,平坦光滑的腹肌欺上她白皙柔致的豐腴,挑弄她每個矜持的細胞。

  他的眼神寫著激狂,他動作帶了幾分狂狷,他要她,清楚明確。

  深邃的眼眸燃升熾烈,他的唇轉為霸道。

  男性的陽剛氣息,在她鼻間蔓延,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呵……

  狂肆的吻,摧心的悸動一波波、一陣陣,從承受到接納,再到陶醉,愛情為每個步驟環節帶上醇美。

  她紅潤的臉頰、充滿風情的雙瞳,一再刺激著他的欲動,銷魂……

  「我餓了。」

   啞的嗓音裡帶著重重的喘息,這回,她總算聽懂了,也明白他正為她克製自己。

  「請享用你的晚餐吧﹗」

  捧住他的俊臉,郁敏主動送上雙唇。

  「這會是我一生中最豐盛的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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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睡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不是太久。

  整個夜晚,兩人一遍遍複習同樣的動作,樂此不疲,他說他對這事有著強烈狂熱,她只好熱衷配合。

  有沒有成就感?

  不知道ㄋㄟ,如果全身酸痛能夠稱之為成就的話,那么她的成就感高得嚇人。

  打個呵欠,她重新把頭埋回他懷裡,不曉得他有沒有力氣再來一回,她可是累慘了,再多十個鐘頭都不夠睡。

  想起昨夜,微微臉紅、心跳加速,男人女人間的眷戀由來自此?

  是這種深刻讓梅格不愿放棄夕 ,讓一個美麗的女人張牙舞爪,恐嚇帶來威脅的女人?

  是否有一天,她也會成為張牙舞爪的女人,因為他的女人緣?

  不,她不要想太多,一想,她又要質疑起他的愛情,再三考慮接納愛情是錯誤或正解。人總不能因為了解死亡無從避免,就從此拒絕生命,因此,為了害怕愛情消失而防備起愛情,實在有些愚蠢。

  認清自己的愚蠢後,她安安心心將自己送至他懷裡。

  他說過,不再隱瞞她任何事,這種承諾還不夠嗎?她不是個貪心鬼,有這個承諾,她該對他學習放心,盡管收藏他很不容易。

  想著、想著,恍恍惚惚間,她又想睡覺,他的呼吸連上她的,緩緩起伏,若不是門被打開,她的眼帘已進入閉合狀態。

  「哦哦,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

  是雅芹的聲音,郁敏放下戒心,潛意識接出下面一句──

  「從此君王不早朝。」

  「接得好,好個君王從此不早朝,唐先生玄宗,你在這裡度春宵,放我們一群笨蛋和客戶在會議桌上周旋,會不會太過分?」

  雅芹、梅格和一個陌生男子大剌剌闖進房裡,絲毫不覺得突兀。

  「這點小事你們處理不來嗎?」

  夕 清醒,他半坐起身,用棉被將郁敏裹得密不透氣,摟在懷中,冷眼看著弟弟夕勤和雅芹,至於梅格,他拿她當蒸氣,不認為她該存在。

  「就算要我們自理,是不是應該提早知會我們一聲?」

  雅芹將夕勤拉到另一邊,刻意和梅格保持距離。

  昨天她被架離鼎鑫以及夕 猛跑警局的事情,鬧得太大,大到段郁敏三個字,被戴上總裁夫人的皇冠;大到梅格頭上刻了「帶屎」兩個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無人敢招惹。

  要不是解決了合約問題、要不是雅芹非要出一口大氣,夕勤不會陪她走上這一趟,更不會在夕 家門口碰上徘徊許久,不得其門而入的帶屎梅格。

  「你還真是個盡責老板,了不起哦﹗」

  雙手橫胸,雅芹的火氣沒消。

  一整個晚上沒睡覺,為今晨的合約會議,她模擬再模擬,沒想到會議主持人蹺班,讓她和夕勤獨撐大局。

  整個會議間,她兩條腿在會議桌下抖個不停,牙齒頻頻咬上舌頭……想到這裡,她恨不得沖向前咬下夕 一塊肉。

  「以後公司的事情,我不在,由夕勤作主,任何事情你找他談。」夕 在郁敏面前,落實對她的承諾。

  「喂,寇二少爺,聽見沒?人家為了楊貴妃要去南宮當太上皇,輪到你出線當皇帝,請你有責任一點,不要一個趙飛燕或王昭君出現了,就演出不愛江山愛美人,放著三十億合約,教我們這些可憐手下自理。」

  雅芹的比喻對夕勤而言,有理解上的困難,畢竟他是半個外國人,但她在他身上戳半天的手指早將怒火表露無遺。

  夕勤臉苦,懷疑雅芹練過中國武功。大哥請來的這位經理比誰都凶,雖然凶得有點……可愛……好啦好啦﹗他承認自己有被虐狂。

  「我話說完了,你們可以離開。」冷冷的,夕 下達解散命令。

  「你以為自己是皇帝嗎?喊聲『無事退朝』,就要回你的後宮,享受溫柔?」

  她的火引燃夕 的脾氣,他眼睛瞇起,冷冽表情上結出一層寒霜。

  「夕勤……」他寒聲喊他的「殺手」。

  「我懂、我懂。」接收老哥命令,夕勤忙拉住雅芹到外面「收拾」。

  若非夕 的態度過分惡劣,雅芹本想在離開時,一並幫他把麻煩梅格帶走,現在不了﹗他的爛攤子他自己收。

  「夕 ……」

  梅格上前,不顧郁敏還在他懷裡,硬要靠到他身上,要不是他的表情太過冷峻,旁人會誤以為他們要玩三P。

  「我說過,不準你出現在我面前。」輕輕一推,她癱在地球表面。

  「你不是說真心話,你在生氣,我知道我應該像以前一樣,不介意女人在你身邊來來去去,因為你的心始終在我這裡,對不起,這次我做錯了,下次我不會……」瑪格表面道歉認錯,可望住郁敏的眼光裡滿是恨意。

  從沒有女人可以在他懷裡清醒,也沒有人像她一樣,影響他的工作情緒,這兩點,全讓他懷裡的東方女人破例。

  她不懂,自己敗在哪裡?

  郁敏從夕 懷裡掙脫出頭,認真地對梅格說︰「不會了,以後不會再有女人在他身邊來來去去。」

  「哼,你憑什么對自己有信心,做到連我都做不到的事情?」梅格不馴問。

  「因為他答應過我的話,一定會做到。」

  郁敏的真誠相信,讓夕 很快樂,雖然他臉上還是一片冷然,但心中已融化出一池春暖。

  「哈﹗天真,你看看我,再看看自己,你有什么資格贏我?」

  「我沒贏你的條件,但是我有他的愛,你沒有。」

  「愛……」梅格怔忡。

  夕 說過他沒有愛人的時間和精力,要她別妄想自他身上得到愛情,而現在,他居然肯撥出時間、精力來經營愛情?

  可不是﹗剛才蔣雅芹的憤怒她看在眼裡,他寧愿放手三十億合約,換取與床上女人的片刻溫存。

  「你太肯定了,愛情不過是沒有實體的東西。」梅格逞強說。

  「它的確摸不著、看不到,可是我的心會感受啊﹗他愛我,我篤定。」

  話一出口,郁敏才發現以前的自己笨得要命,這么簡單的事情,居然花費精神,繞了一大圈去否定,她的心明明早早就感受到他的愛情了呀﹗

  輸了﹗她輸得徹底﹗梅格恨自己親手埋葬了五年青春,下場居然是輸棋,郁敏口中的「篤定」謀殺她的自尊心。

  不﹗她得不到的,別人也不能到手。

  「不用得意,你以為得到他的愛情了嗎?錯﹗他不要你,他只是玩弄你,等新鮮感一過,就馬上把你丟棄。」梅格惡毒地說。

  「你亂說,你在做困獸之斗,我不相信你。」郁敏反對。

  「我有証據,証明他不愛你。」

  「什么証據?」

  「他沒告訴你,他是鼎鑫的總裁對不對?為了怕女人糾纏,他從不向女人公布他的真實身分。」

  梅格的話是日本軍,一陣槍林彈雨,美國珍珠港被襲。

  他是鼎鑫總裁?郁敏先是定定看夕 三十秒,然後尖叫一聲,拉起被單沖進浴室裡面,留下夕 躺在床上。

  干得好﹗梅格有反敗為勝的快感。

  含著媚笑,她驕傲地靠到他身邊,在他耳邊呼氣︰「你輸了,你的『愛情』不信任你,哪天你玩膩無聊的愛情游戲,我的床位仍然歡迎你﹗」

  離去前,夕 反手拉住梅格,強迫她看他。

  「我昨天說過,不準再出現在我面前。雪莉﹗」他按下床頭對講機。

  「是的,先生。」

  「請警衛進來,我房裡有闖入者,報警處理。」

  「你要把事情鬧大?你不怕我泄露你的身分?」

  「你泄露的東西還嫌不夠多?聰明一點,你手中沒有半分籌碼。」

  他不怕,昨天他重金請警局協尋失蹤人口的事件,恐怕已經上新聞,以前不樂意曝光是為了避免麻煩,現在?無所謂,反正他的婚禮將引發下一波騷動。

  這下子,冤冤相報,美國原子彈投向她心中的長崎、廣島,砰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日本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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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二十分鐘,夕 處理梅格事件;後面二十分鐘,他讓郁敏在浴室裡整理心情;第三個二十分鐘……

  他越想越不對,哪有人關在浴室裡面那么久?要不是確定裡面沒有衣物,他會懷疑她跳窗離去。

  「開門。」他下命令。

  「不要。」她反對強權,日本退出殖民地,光複後的台灣是民主時代,沒有人有權命令別人。

  「你在裡面做什么?」

  隔著門對話,這種經驗……新鮮?

  她能做什么?出門會迷路,關在浴室裡,起碼不用勞煩他翻遍整個紐約市,逼警察先生尋找陌生的東方女人。

  「做什么?我在生氣你說謊騙我;我在憤怒自己是個大笨蛋,那么容易受騙;我在大哭種族歧視,外國人欺侮中國人;我在詛咒偶像劇和愛情小說,愛情是他們憑空捏造,欺騙女人的東西……」

  吼完,她放聲大哭,哭聲淒厲度十分,和哭倒萬裡長城的孟姜女有得比。

  夕 在門外心疼,心疼她手中沒有兩顆爽喉糖能潤潤心肺、心疼她的愛情被壞人誣蔑,很舍不得。

  為了拯救自己的舍不得,他不得不再次下海,把那些惡心巴拉的浪漫情話了重新翻出來訴說。

  「不要詛咒愛情,愛情是千真萬確的事情,我從十八歲就愛上一個叫段郁敏的糊涂女生,當時,我和她一樣糊涂,以為她被惡整全因我、以為保護她是我的責任,沒想過,期待和她相處的心情,就是愛情的一部分。

  我喜歡碰她、喜歡她被我吻得臉紅心跳,也喜歡在沒人的巷子裡面,牽著她的手,把她握在心裡頭。」

  「你騙人,你那些動作只是實習,你在美國有喜歡的女生。」

  說到這個,郁敏才嘔,明明沒有心理創傷,她就是討厭被別的男人碰觸,害她一度以為自己是冷感女郎,哪裡知道,是她的皮膚太挑食,吃過法國料理就吞不下路邊粗食。

  「沒有別的女生,你更不是實驗對象,我摸不透那種喜歡的情緒,就隨便給自己的行為套上藉口。」夕 朝裡面喊。

  門裡,她的哭聲停止,側耳,她傾聽夕 的告白。

  「回美國後,我常和雅芹聯絡,她說你連一次都沒問到我,我以為你落實自己的話──把我忘記。我有我男人的自尊,於是不再向雅芹提起你。

  「十年間,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慢慢的,我體會出那種感覺叫作愛情,我這么聰明的男人,竟然在認識愛情之前,就讓愛情從手中溜走。」

  愛情……是啊﹗原來那就是愛情。

  愛情讓她在他離去後的每個夜裡,輾轉難眠,在不小心觸碰到記憶風鈴時,寇夕 、寇夕 三個字不斷流泄傾出,聲聲低吟都叫她心酸。

  那是愛情啊﹗

  她花三年時間,治愈自己的愛情失眠症,他呢?他花多久,才讓自己忘記愛情?

  「我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尋找你的影子,尋尋覓覓,尋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她們都不是你,曲曲有你的傻氣,卻沒有你的豁達;梅格有你的勇氣,卻沒有你的體貼嬌憨;在無數次失望後,我正視一個事實,我沒辦法放手這段愛情。」

  她聽傻了,這是真心話嗎?句句懇切、句句濃情……

  她和他不一樣,潛意識裡,她放棄愛情、害怕愛情、刻意遠離愛情,只想要一段平平順順的人生,不要再度傷心。

  「直到我再也忍受不住思念,將工作告一個段落,飛回台灣,表面是休假,事實上我對你仍然抱持希望。一下飛機,我聯絡上雅芹,她說你搬家了,那天早上,她陪我找了幾處徵信社,他們答應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我你的消息,沒想到,一回到家裡,撞上我的人居然是你,我感激上天,再一次把你送到我身邊。」

  是啊﹗她再度來到他身邊,這是否就是老人家口中常說的緣分?

  「可惡的你,居然忘記我,我一再一再追問你我是誰,沒想到你竟把我忘得一乾二淨,還要我用鼎鑫總裁作誘餌,才能哄你留下。

  「對於你的遺忘,我有強烈失落,但更強烈的是重新讓你愛上我的念頭。我沒告訴你,我就是鼎鑫總裁,怕的是你軟硬兼施,只想從我身上拐到一篇專題報導就逃開。」

  「我能留在台灣的時間不多,要是沒辦法讓你在一個半月內愛上我,我又要錯失愛情嗎?不﹗我不要冒險,於是我保留這個秘密,將你帶回美國。」

  「你昨天可以告訴我啊﹗你說過你再不會騙我任何事情。」郁敏在浴室裡面答話。

  「我的身分絕不是秘密,回美國後我沒刻意瞞你,我只是太忙碌,不信你去問問管家雪莉,問看看我有沒有要求她向你隱瞞這件事。何況,昨天情況那么亂,你一上車倒頭就睡,我哪裡有機會告訴你。」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她沒辦法不聽。

  久久,兩人不發一語,對著同一扇門,門裡門外都是心情。

  「我沒有忘記你。」郁敏悄聲說。

  「你說什么?」他問。

  突地,門打開。

  「我沒有忘記你,我只是不敢想起你,想起你這裡會痛、會酸。」她指自己的心臟。

  「我承認,想念是件痛苦事情。」

  看著她紅紅的眼睛,他想將她抱進懷裡。

  「我沒有在別的男人身上尋找你的影子,因為你太優秀了,他們都不是你。」淚滾在舊痕跡上,條條欄杆在她頰邊建立勢力。

  「有一段時間,我不敢走過樂器行,害怕聽到裡面傳出的鋼琴聲;有一段時間,我不走小巷子,害怕看見有人在裡面偷偷接吻;有一段時間,我不看電視,害怕裡面出現你和你的情人……」

  「對不起,是我的錯。」說著,他擁她入懷。

  「知道不知道,愛你很辛苦?我告訴自己,你是大眾情人,多少人想搶走你,我只是邊緣地帶的小角色,憑什么擁有你?我告訴自己,書包被丟到垃圾場的記憶猶新,我應該學會早點放棄你。

  「我是個笨女人,明知道愛你不容易,還去學習撲火飛蛾,難道我的腦容量只有那么一點滴?可是,你只說一句愛情,我就奮不顧身了,我……很難不愛你……」

  「我懂,我都懂,我們兩人都繞過一大圈冤枉路,去追求曾經近在眼前的愛情,不論如何,我們都走到目的地了。放心,我不會辜負你,我們馬上舉辦婚禮,昭告天下,我心有所屬,別人不準再覬覦。」

  「婚禮?」

  「你不愿意嗎?」

  「可是……梅格舉証說明你不愛我,你要怎么說服我,你愛我?」她不是懷疑或猶豫,只想更加認定。

  「我剛剛說了一大堆……」

  「那些話誰都可以編,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假的?」

  「我……非要舉証?」

  「愛我很難說明嗎?」

  「好,我有個秘密,這個秘密全世界只有我父母親知道,現在多了一個你。」

  說著,他深吸氣,壯士斷腕表情掛上臉龐。

  夕 咬牙閉眼,拉下自己的領子,露出脖子右下方。

  那裡……那裡……天﹗那裡居然有一只小小的史努比。

  「那是……」郁敏揉揉眼睛再看清楚。

  「胎記。」他接下她的話,然後將她裝滿疑問的嘴封進自己的嘴巴。

  「這是你總是穿高領衫的原因?」

  「對。」

  她用力推開他,再次拉下他的衣領,食指在胎記上摳摳刮刮。一個威權的大男人身上,居然有個這么可愛的胎記……

  噗,她好想笑﹗

  說笑就笑,她笑得前仆後倒,笑得不可抑製、笑得胃腸打結。

  「不準笑。」他冷起臉。

  她才不理他,摸摸摸摸,又是一陣停不了的銀鈐笑聲。

  「史努比耶﹗」她笑翻在床鋪上,頰邊的淚痕猶在。

  「不準笑﹗」

  他翻身壓在她身上,不久,笑聲帶上喘息,紐約的春天上演。

  【全書完】